「……我看你自己也不清楚揚州到底在哪裡,還裝得什麼都懂呢……」巧兒向母親扮個鬼臉,婦人拎起雞毛撣子作勢要打,巧兒卻已經笑嘻嘻地閃到了一邊。
母女兩個有說有笑,相思望著她們,微微出神,垂下了眼簾。
這對母女皆是開朗善談之人,相思很快就知道了婦人喚作洪三娘,以前和丈夫一起經營這家小酒館,五年前丈夫病故後,便與女兒巧兒相依為命,所幸附近的人們閒暇都喜歡來酒館喝上幾杯,點幾個小菜,日子倒也過得安穩。
而之前的年輕人則是洪三孃的外甥戴俊梁,在魏縣縣衙做差役,因為要幫姨母去向賒賬的幾個人討還欠債,因此特意向衙門告了假,要到欠賬後趕回酒館,正好望到了相思昏倒在雪地,便將她救了回來。
面對洪三娘和巧兒的關切問詢,相思只是說自己叫做岑蕊,原本就是揚州人氏,之前被歹人拐賣到京城,費盡千萬苦才逃離出來,準備返回故鄉。
洪三娘見她長得美麗,又身世可憐,便對她格外呵護。巧兒本來就是愛說笑的性子,難得家裡有了個姿容出眾的姐姐,且從相思那裡聽來京城是怎樣的繁華盛況,引得她好生羨慕憧憬,將相思視為天仙一般。
她二人不僅讓相思留在家中,見其身體虛弱咳喘不止,還專門去請了大夫為她開藥。歷經那麼多折磨與摧殘的相思終於暫時尋得了可以安身休憩的地方,對洪三娘母女感激不盡,怎奈身上錢財不多,便主動提出養病期間幫酒館洗碗洗菜,以抵為費用。
洪三娘卻大方道:「我這小酒館雖不十分賺錢,但多你一個人吃飯,還是供得起的。你要是幹活勞累了,不是又浪費了喝下的藥劑?」
因此也沒讓相思多做,相思自己不好意思,只好跟著巧兒在廚房做事,可惜她自小學的都與家務無關,儘管努力去做了,也比不上巧兒手腳敏捷。
巧兒因問及她在京城的營生,相思自愧,不敢多說,只是告訴她自己擅長樂器。巧兒聽了又興起好奇,纏著相思要她展露,甚至還千方百計借來琵琶,相思略施技藝,就讓巧兒大為驚歎,恨不能丟下手裡的鍋碗瓢盆,倒頭拜她為師了。
相思的身體慢慢康復,在洪三孃家裡常見她們母女歡聲笑語過得快樂,壓抑的心境也稍稍得以緩解。雖然夜間還是經常難以入睡,但至少白天有事可做,不至於總是發呆流淚。
不知不覺間,新春已至。
縣城雖遠遠不如京城繁華,但值此佳節,家家戶戶門前亦裝點一新。大紅的對聯張貼起來,燈籠明照映輝雪光,鞭炮陣陣,迴響不絕,身著簇新棉衣的孩童們在雪地奔跑撒野,灑下陣陣無憂無慮的笑聲。
這一日,巧兒正幫著母親在廚房和麵,門簾子一掀,一名身材挺拔、濃眉大眼的年輕人春風滿面地進了酒館,手中還提著兩大包年貨,正是洪三孃的外甥戴俊梁。
相思端著熱水從後院出來,撞上戴俊梁的目光,忙打了個招呼,就想回去幫忙幹活。戴俊梁放下年貨,道:「岑姑娘,前些天給你捎來的藥喝完了嗎?」
「還有兩包。」相思低頭赧然,「多謝你又為我抓藥,這次喝完應該不用了……」
「那天我問過老郎中,他說你還是體虛,只喝這幾天恐怕是不夠的。」戴俊梁認真道,「你不要怕喝藥,需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千萬心急不得,趁著有好轉的時候要用足用夠藥劑,這樣才能將身體真正調養好。否則前面喝的也浪費了,一旦勞累又要倒下,何苦來呢?」
「我倒不是怕喝藥……」相思小聲辯解了一句,戴俊梁看出她心事,因勸解道:「錢的方面你也不要在意,老郎中知道我們都不算有錢人,開的藥劑並不貴,你放寬心,別總是憂心忡忡的,這樣對身體也不好。」
正說話間,洪三娘從廚房出來,笑問兩人在說些什麼。相思道:「戴大哥在勸我繼續喝藥,講得倒是頭頭是道的。」
「那是當然,你別看我這外甥長得高高大大,好像只懂舞刀弄槍,其實是個細心人!」洪三娘道,「他那故去的娘,也就是我姐姐,從生下他之後就一直身體不好,他父親後來也大病一場癱瘓在床,他辛辛苦苦伺候了父母多年,二老雖然常年多病,但逢人就說兒子孝順懂事。」
戴俊梁道:「三姨,這有什麼,做兒子的不孝敬自己爹孃,那還是人嗎?」
「道理是這樣的,可久病床前無孝子,你能將爹媽伺候得那麼妥帖,直到他們撒手去了的時候,也沒一句埋怨,我看這縣城裡也找不到幾個像你這樣的!」
戴俊梁笑笑,這時門簾子一挑,從外面進來了兩名男子,俱是行商貨郎打扮,進屋子後四下打量一番,便坐在了臨窗的桌邊。洪三娘馬上上前招呼,相思見狀,向戴俊梁輕聲道別,閃身進了廚房。
戴俊梁因幫著洪三娘給那兩名客人打酒加熱,聽他們口音都不是大名府的,便問道:「二位,這大過年的,也不在家團聚嗎?」
「為了謀生,自然得四處奔波。」
客人只簡單地說了一句,看到相思又端著切好的小菜出來,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吃起菜來,不再關注。
洪三娘一邊給客人倒酒,一邊笑著向戴俊梁道:「好外甥,前些天開面館的張大娘還向我打聽,問你有沒有定親,看那樣子像是想給你做媒呢!你有沒有中意的,先告訴我一聲,我也好心裡有數。」
戴俊梁不說話,只是笑了一下,目光卻落在正背對著他,在櫃檯那邊擦拭桌子的相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