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有隱約的猜測,卻不願多想,也不敢去想。
這一連串的事情已經超過了她能想到的範圍,她提起燈籠茫然四顧,周身發冷。那匹白馬嘶鳴著,掙扎站起,相思用力解開了它的繩索,牽著韁繩,跌跌撞撞往前走。
肩膀和膝蓋被撞得厲害,腫痛酸脹,每走一步都艱難痛苦,可她還是望著蒼茫黑暗的前方,往不能辨認清楚的方向走,無論等待她的是怎樣的晦暗無光,都勝過留在身後那座恢弘華麗卻冷寂堅硬的京城之內。
更漏聲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夜裡更顯清幽。
乾清宮內,承景帝還未休憩,他既沒有寬厚地讓江懷越離去,也沒有暴怒著命人將他拿下。只是那樣坐在榻上,時不時翻閱書卷,提起筆寫上幾句,隨後在間隙再問他一兩句。
江懷越跪在冰涼的水磨磚石地上,雙膝快要沒了知覺。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只是已經過去太久,以至於一時居然想不起原因了。
「朕最後再問你一遍,和雲岐的女兒,究竟是怎樣的關係?」承景帝再度抬眼望著他,有些不耐煩了。
他匍匐於地面,聲音極低:「回萬歲,臣……曾經對她動過心。」
此言一齣,空蕩蕩的寢宮內更顯得冷冷清清,寂寥幽深。
几案上的明燭爍爍閃動,承景帝怔了怔,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聲在宮殿內迴盪。
「懷越,你說什麼?」承景帝又問一遍。
他低著頭,望著青灰色的磚石,慢慢道:「臣說,曾經對她,動過心。」
承景帝笑得更大聲了,他用指節擊打著扶手,好似聽到了最令人吃驚的笑談。「你是說,你居然也會喜歡人了,而且還是一個從小被送進教坊的官妓?」
江懷越聽著這笑聲,沉默不語。
「當初裴炎逼迫官妓,最後弄得人家殉情自殺,朕就曾罵他不知檢點厚顏無恥。沒想到,如今你居然也和官妓扯上關係,你們這是怎麼了?為什麼非要和這些女子糾纏不休?江懷越,朕以為你是不會對女人有興趣的,怎麼連你也會想入非非?宮裡的那些宮女們,你隨便找個看得順眼的,朕可以讓你們結對食,可你為什麼要去招惹官妓?」承景帝說著說著,笑意漸漸冷卻,眼神又變得鋒利,「是貪圖她美豔勾人,還是貪圖在宮外的肆意縱情?朕本覺得你是個自律自持的人,可就連你都抵擋不住美色了?她要你做什麼?是要複查雲岐的案子,還是有其他人藉此要挾你了?」
他還是跪在那裡,低著頭,一點生機都沒有。
「並沒有什麼人要挾臣,臣只是,一時昏了頭腦,貪圖那一點點歡悅之情罷了。雲岐的女兒,也並沒有叫臣去查案子,是臣一廂情願想要示好,才做了欺瞞君王的事情。」
承景帝冷哂:「一廂情願!朕看你真是一廂情願!這種歡場女子早就已經百毒不侵,你難道還以為她會對你感恩戴德?你聽好了,雲岐的案子假如能翻,那他的女兒也將恢復尚書千金的身份,你覺得這樣的地位能再下嫁於你一介內宦?更何況——」他加重了語氣,盯著江懷越,「朕上次就告誡過你,雲岐此人深負眾望,牽涉的是臨湘王謀逆大罪,你還敢私自進入東廠密室尋求卷宗,你的膽子,是越發大的不著邊際了!」
「臣,一時糊塗,只想著要博得美人歡心,卻不曾想到雲岐此案乃是三堂會審定下的罪狀,萬歲親自過目審閱,又怎會有錯?」江懷越急切流露悔恨神色,「臣到後來才想明白,當時只是色令智昏,見那少女楚楚可憐,竟覺得自己若能拯救她於水火之間,或許能贏得芳心青睞……」
承景帝用憐憫的眼神望著他:「你也有這樣的時候,懷越。你那聰明才智冷靜淡然全都成了灰?!為女人,你甘願鋌而走險了,這怎麼聽上去如此好笑?」
江懷越緊攥著手指,向承景帝連連叩首。
「非但萬歲覺得不可思議,就連臣自己事後也覺得可笑,臣本來就不該也不可能對女人產生興趣,可是……」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君王,「臣之前,沒有見識過那樣的女子……」
承景帝冷著臉呵斥:「不成才的東西!虧得朕多年來對你倍加信任,讓你進內書堂讀書習字,讓當朝大儒悉心指導,還以為你會出類拔萃不同凡俗,沒想到一遇見漂亮的樂妓,居然連自己姓什麼都要忘記了!這一次若是輕饒了你,你倒是還覺得能夠為所欲為,他日必將鑄成大亂!」
說罷,他一擲手中卷宗,肅然站起。
「餘德廣!去叫司禮監掌印過來!」
門外的餘德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應承而去。乾清宮內,承景帝揹著手走到簾幔邊,又回過頭望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懷越,寒聲道:「叮囑過你不必再問的事情,你也敢背地裡去探究,朕看是給你的權力大得無邊,讓你忘乎所以,你這樣的行徑,與當日裴炎又有什麼區別?!你倒是說說看,自己該不該死?!」
江懷越緊抿著唇,片刻後才道:「萬歲要殺臣,臣也無話可說,本來就是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原因,讓萬歲氣惱了,實是不可饒恕。」
承景帝冷冷盯著他,不再言語。過不多時,司禮監掌印匆匆趕來,一路上雖未聽說具體事情,但踏進寢宮見到江懷越跪在中間,承景帝又冷如寒霜,心中便有了分寸。
「江懷越藐視法度、肆意妄為,先交由司禮監看管,所任職務盡數卸除。」承景帝說罷,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