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昏暗的鍛造坊內,燒紅的銅水正在容器內緩慢流淌,四周散發著滾燙的氣息。江懷越站在近旁,全神貫注盯著工匠,另一側的黃百戶低聲道:「督公,模子雖然有了,但這鑰匙構造極為精巧,一次能否成功還不能下保證……」

「平日裡養著你們都是幹什麼的?鍛造不出的話以後就別進這大門了。」江懷越冷著臉斥責,工匠聽在耳中不免心慌。

外面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江懷越用眼神一示意,黃百戶立即前去開門。

楊明順從門外探進身來。「啟稟督公,輕煙樓的馥君姑娘前來求見。」

「馥君?」江懷越怔了怔,眉間不由一蹙。剛剛才從城外回來,她就算要尋鳳釵,應該也是去找相思,怎麼會……

「知道了,我就去。」他轉而叮囑了黃百戶等人幾句,很快離開了鍛造坊。

空蕩蕩的大廳內,馥君背對著門口而立。一襲素白衣裙更襯得她身姿纖瘦,在兩排烏木椅之間尤顯孤清出塵。

江懷越揹著手踏進門檻,隨後關閉了廳門。馥君聞聲回過臉來,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過了片刻,才慢慢行禮道:「提督大人。」

「許久不見,馥君姑娘怎麼忽然來這裡?」他抬了抬手,自己先落了座,又示意她也坐下。她卻並沒有動,仍舊站在廳堂中央,淡漠道:「是有一些時候了,自從上次離開這裡,我還沒有見到大人。但是坊間關於大人的傳聞,卻是時不時地出現,令我也知曉大人如今在朝在野的赫赫威名。」

江懷越看著她:「馥君姑娘今日過來,想必不是為了說這些吧?有什麼話,就直接講好了,我不喜歡兜圈子。」

馥君的唇邊浮現一絲笑意,只是眼神卻越加空洞。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江大人,我今日,是為了相思而來。」

他聽到這個名字,心頭震盪了一下。

正如他之前對相思說起過的,馥君一旦上門,那便是兩人的關係暴露之際。

江懷越的手還擱在檀木座椅的扶手上,臉上並未顯露驚慌神情,而是平靜地反問:「為了相思?」

「江大人不必再裝糊塗了吧?」馥君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激憤,冷冷道,「早上你和她在河邊的一舉一動,皆被我親眼目睹了!要不是這樣,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相思竟會與你牽扯到了一起。」

江懷越沉默片刻,對著她笑了笑:「本來也打算過段時間告知你的,原先想著目前還不是恰當的時機,因此就隱瞞了下來,還請馥君姑娘見諒。」

「恰當的時機?怎麼提督大人還認為,只要找到時機將此事通知我一下,就算走了過場嗎?」她本就含著怨懟,見江懷越始終還是高高在上的姿態,心中更是氣憤,「還是您認為我們姐妹兩個已經是教坊女子,不值得認真對待?相思自幼失去雙親,我這個做姐姐的如同母親一般將她帶大,而今您卻輕飄飄一句過段時間會通知我,就這樣把事情交待了過去?」

江懷越神情漸漸凝重:「我對相思,並無不尊重的心意。只是相信馥君姑娘也明白,因我在朝身份特別,所以即便再喜愛相思,也不好隨意公開此事。相思之前也擔心過,假如你知曉了我們的交往,定會勃然大怒,也因此始終拖延著不敢告訴你。如今馥君姑娘既然已經知道,那我也不想再敷衍應付,原先做的不妥當的地方,是我疏忽有過,今後不管是對相思也好,還是對你也好,定會竭盡心力,絕無怠慢。」

說罷,他站起身來,向馥君拱手作揖,禮數齊全。

馥君卻別過臉去,不接受他的禮節。「提督大人,我受不起你的禮。」

「你是相思的姐姐,我自然也需對你敬重。」他端正了神色道,「如果姑娘要怪責先前的隱瞞,那也是我的主意,相思她只是害怕,不敢說出實情而已。」

「我怪責……是,我是怪責她不該隱瞞,可我更痛恨的是她……為什麼選擇了你!」馥君竭力剋制了自己的情緒,用微微發顫的聲音道,「江大人,你身為西廠提督,應該清楚我們姐妹兩個是如何家破人亡……相思說,那十年前的抄家與你無關,可是你敢說東廠西廠之間就真的毫無牽扯?你們能用那樣嚴酷的手段將我父親拷掠致死,難道不能用同樣的手段對待其他政見不合之人?我一介女流無意談論朝堂大事,但我從小就跟著父母讀書認字,知道什麼是禮義廉恥,什麼是天道昭彰。道不同不相為謀,先父身前清廉自守,從不與權宦交往,他雖已亡故,但我也秉承雲家風骨,不願讓妹妹成為你藏在背後的影子!」

江懷越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涼意,但還是用平和的語聲道:「相思她,不是我藏在背後的影子。我會讓她圓圓滿滿坐上披紅掛綠的婚轎,堂堂正正走進我的宅邸,成為提督夫人。」

他越是冷靜,馥君卻越是感到了無盡的羞辱。她苦澀地笑,好似聽到了最荒唐不經的言論。「提督夫人?您真的以為,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那會是夢寐以求的尊稱?若有那樣一天到來,只會意味著她從此揹負上了世人暗中的奚落與嘲笑,是她一輩子無法洗去的羞恥。江大人,你是當真不明白嗎?」

他本是潤如春水的眼眸漸漸蒙上了霜寒,隔了片刻才道:「相思不會這樣想。」

馥君本就酸澀的眼裡又漫起了淚水,她只有用力地呼吸著,才能勉強忍住,不讓眼淚下落。

「她現在是不會,可是以後呢?一輩子那麼長,要面對的事情那麼多……」馥君緊緊揪著長裙,緩慢地跪倒在了他的面前,眼中滿是負痛,「江大人,請你……放過相思,她現在還只有十七歲!未經人事的女孩子,只憑著一時的迷戀就妄定了情意,可您難道也不懂?等到十年後,二十年後,別人都已經開枝散葉,可她呢?就像一支含苞未放的荷花,您喜愛她了,就將她從荷塘摘下帶回家中,可是那樣的芬芳清麗,又能維持多久?終其一生,都等不到真正盛開的時節,最後乾枯敗落,這就是你願意讓她承受的未來嗎?」

她的語聲纖弱發抖,卻含著不可扭轉的執著與苦澀,這比憤怒的叫喊與凌厲的指責更讓江懷越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

他一向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到可以抵禦任何非議,可是馥君的話卻讓他不能像以前那樣言辭犀利,寸步不讓。

她是相思在世上的唯一親人,如今就跪在面前,用悲傷地不能自抑的語聲請求他,放過相思。

他的心裡,寒涼如斯,居然還有幾分想笑。

放過她,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才會說出這般的話。在別人眼裡,他江懷越就是極度自私,只知貪戀眼前歡愛的罪人,誘騙了相思,讓她踏上了未來全是灰暗的絕路。他是不散的陰魂,是不能生活在陽光下的幽靈,若要腐朽就應該自己慢慢沉沒於死水深處,為何還要拽著岸邊那支清靈的小荷?

可他卻還是保持著固有的姿態,不流露半分軟弱與傷感,只不過那雙黑透的眸中充滿了涼意,極其緩慢地道:「她的將來,不會是你設想的那樣。我知道,相思她,現在很快樂,以後,也會如此。」

跪在地上的馥君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眼裡還噙著淚,唇邊卻帶笑,「提督大人,你自己信嗎?」

江懷越掩在袖中的手指攥緊了,「我為什麼不信?」

她閉上眼睛,澀聲道:「那麼您是堅決不肯放過她了?」

「不放。」江懷越頓滯了一下,帶著幾分狠意地道,「她是我的。但並非是我強行糾纏,而是,她的心裡,也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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