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榭回到前樓的一路上,相思內心惴惴。按照之前的約定,是應該等她從春草那邊討回了鳳釵,再去交給姐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馥君那麼快就趕到了淡粉樓……
懷著各種揣測,相思回到了前廳,悄悄上了二樓。
輕輕推開房門,裡面安靜無聲,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菱花格子窗緊閉,絳紅色簾幔低垂,屋內光線暗淡,她轉過屏風,才看到馥君冷冷清清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相思在屏風那邊站定了,小聲喚了聲「姐姐」,馥君這才側過臉來,靜靜地看了她一眼。
馥君沒有說一個字,神情也極其平淡,然而就是這一眼,卻讓相思從她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絲寒意。
她從來,不會這樣。
「姐姐這是怎麼了?」相思鎮定情緒,上前笑了笑,「不是說好了等我要回鳳釵再去找你嗎?春草還在給客人彈琵琶呢,我也不好去叫她。」
「那支鳳釵,是真的借給春草了?」馥君忽然問道。
「是啊,我騙你做什麼?」相思有意開啟抽屜,取出那盒子給她看,「你瞧,盒子裡哪有?這個小丫頭現在也懂得要漂亮了,還嫌嚴媽媽給她的首飾太廉價不上臺面呢。」
馥君注視著空空蕩蕩的盒子,又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不久……」
馥君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去哪裡燒香的?那麼快就結束了?」
「普化寺,本來就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才去的,她和情郎約會結束了,我們就去寺廟轉了一下,很快就回城來了啊。」相思說的時候雖然還是口齒伶俐,但心裡卻有些隱隱的忐忑。
馥君始終都注視著她,眼神慢慢變得負荷沉重,唇邊卻浮現了譏誚的笑意。
「和情郎約會……靜琬,直到現在,你終於對我說了一句實話。」
相思一下子呆了,心臟猛烈地跳動。
馥君背倚著梳妝檯,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可是雙手仍在微微發顫,正如她的聲音。「我帶你去城外,是給父母上香燒寒衣,你卻連這樣的機會也要利用……你等的是什麼人?連我你也要騙,什麼將鳳釵借給了春草,什麼陪著朋友去寺廟燒香,滿口說的沒有一句真話!」
相思哆哆嗦嗦地道:「姐姐,我是,是怕你不允許……」
「我自然不允許!我怎麼可能允許?!」馥君眼裡滿是悲憤,霍然站起,「你為什麼要跟這樣的人交往?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全然不放在心裡,我真的不知道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了?當初是他從高煥手裡將你我帶走,可你難道忘記了被關押在西廠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我以為從此之後與他根本不會再相見,可你……」
她情難自抑,哽咽著不能再言。
相思眼裡也泛起了淚光:「我跟他自那之後遇到了好幾次,可誰都不是有意為之……姐姐,我不是存心欺瞞,只是你一向反感廠衛,我才不得不隱瞞到現在。」
「我反感廠衛有錯嗎?!」馥君直視著她,淚水不住下滑,聲音嘶啞,「你忘了是什麼人衝到南京抄檢了家園?你忘了是什麼人將父親戴上鐵鏈枷鎖押出了大門?又是誰將他拷打致死體無完膚?!你居然……還在今天領著他去河邊祭奠!在父母的靈牌前,跟西廠的提督摟抱親暱!你是要讓九泉之下的雙親死不瞑目嗎?!」
「那都是東廠的人做的,和江大人沒有一點關係!」相思含著淚大聲抗辯。
然而回復她的,是馥君憤怒之際掄過來的一記耳光。
「那他也是太監,有什麼區別?!」她幾乎是含著血淚發出了這樣的怒叱。
相思白皙的臉頰上很快泛紅一片,疼,火辣辣得疼。
從小到大,無論是父母還是姐姐,沒有一個人打過她一下。
他們甚至從來沒有厲聲呵斥過她一句。
可是現在,馥君打來的這一巴掌,讓她痛至麻木。她睜大了眼睛,竭力想要抑制的淚水充盈漫出,視線很快迷濛不清。
但還是能看到,馥君臉色蒼白,緊攥著右手,左手則用力撐著梳妝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站穩。「東廠和西廠,有什麼不同?都是君王身邊的內侍出身,阿諛奉承口蜜腹劍,為剷除異己不惜構陷栽贓,濫用私刑。你難道不清楚這些?父親生前最看不起的就是這類人,平日從來不與宦官結交,而你卻千挑萬選找了個宦官作為依傍,你讓我,讓父母,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相思緊緊咬住嘴唇,任由淚水滑落臉頰,末了,才定定地看著馥君,道:「姐姐,我不是找他作為依傍,如果要找靠山,淡粉樓座上嘉賓無數,我為何非要找他?」
馥君冷笑:「不是依傍?那又是什麼?難道你要告訴我,是為了替父親翻案,而有意接近這權宦,想要利用他一場?那你未免也太過自作聰明,父親也不會願意看到你將自身作為籌碼!」
相思帶著滿眼的淚笑了笑,慢慢道:「我怎麼會那樣做呢?我只是,喜歡江懷越而已。」
馥君的眼裡滿是驚詫與怒意,相思卻又上前一步,用力呼吸了一下,試圖平復情緒。然而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姐姐,我喜歡的是江懷越,他是西輯事廠的提督大人,可我並不會因為這樣的職位才喜歡他。他也確實是從小就被送進宮的內侍,可我並不會因為這樣的身份而嫌惡他。」她頓了頓,又含著悲傷道,「你對廠衛的恨我明白,我又何嘗不怨恨當年抓走父親的人?可是那些事情又不是他做的,我同他認識以來,他對我怎樣,我自己心裡清楚。我不會被花言巧語矇騙,他也更加不是恃強凌弱強行纏著我不放,反倒是我,從始至終就喜歡了他,歷經千辛萬苦才讓他喜歡了我,所以……我請求你,不要對他有太多成見……」
馥君面露不可思議地神情,啞聲道:「你是不是瘋了?喜歡他?耗費心力地追求一個宦官?父親要是聽到你說這樣的話,真的要叱罵你在給雲家祖宗都蒙羞!」
「雲家已經沒有了,你為什麼還這樣在乎所謂的尊嚴?」相思顫聲道,「我也不覺得自己這樣做,丟了什麼臉面!我喜歡了江懷越,他只不過恰好是宦官,可這不是他自己願意去做的!他並沒有對不起雲家,我們家出事的時候,他也只不過十來歲,如今你憎恨他嫌惡他,難道父親就能死而復生?而現在江大人卻還在為我們家的事情費心!」
「我不需要他費什麼心!」馥君怒道,「你是把鳳釵給了他,對不對?為什麼可以這樣輕率地將母親的遺物交給他這個外人?」
「那你想要取回鳳釵,難道不是要給盛公子嗎?江大人是外人,他就不是?如果他有心要找尋我們的下落,這十年間他早就該有所行動,為什麼偏偏在我們被選入京城後,他才恰好出現?你所信任的盛公子,在你被高煥抓走時對我的哀求愛理不理,我當時怕你絕望,一個字都沒提過!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說動了以前的東廠提督,這才讓江大人把我們放了出去。」相思咬咬牙道,「這都是我今天回城路上才打聽到的。你不是痛恨宦官嗎?那盛公子找的是東廠的關係,你就不反感不嫌惡了?」
馥君的臉色越加蒼白了,她的嘴唇甚至都在微微發抖。隔了好久,才道:「是江懷越跟你說的?他的話,你也全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