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是嗎?那倒是好事。」他淡淡道,「金司藥只是負責娘娘的用膳與補品嗎?」

「承蒙娘娘信任,如今衣食出行都讓我看著點。成天這個請示那個佈置的,比起料理這些瑣事而言,我還是更喜歡靜靜地待在司藥局裡跟醫書藥草打交道。」金玉音雖還是笑著說話,但眉眼間確實流露出一絲無奈與疲憊。

江懷越正待寬慰一句,卻望到遠處緩緩行來一頂轎子,從轎子邊隨行的太監與宮女來看,顯然正是來自於景仁宮的。他挑著眉梢輕聲道:「正主兒來了。」

金玉音忙回過身,迎上前去拜在路邊。「惠妃娘娘……」

轎子裡傳來一聲輕蔑的笑,隨後纖纖玉手一挑簾子,露出惠妃不善的眼神。許久未見,她因懷孕而微微發福,原先的瓜子臉已經圓潤了不少,然而一說話還是那樣不客氣。

「我道是誰牽絆了你的腳步,原來是江懷越這個小白臉。怎麼呢,玉音,你平時不愛說話,遇到了他卻好像被月老紅繩牽住了似的邁不開腳?」

金玉音連忙叩首:「娘娘,奴婢只是偶遇江大人,說起娘娘近來身體康健……」

「我的事不用對他說!」惠妃拔高了聲音,用那雙凌厲的鳳眼盯著江懷越,「我還巴不得他別再出現在這宮裡呢!」

江懷越站在原處,從容道:「娘娘對懷越有意見,可別因此氣壞了自己,您腹中的胎兒對於萬歲來說太過重要,若是出了岔子可怎麼辦才好……」

「你……你不要危言聳聽!」惠妃忽然攥緊了轎簾,看到他站在那兒雲淡風輕的樣子,也不禁懷疑他是否在內心謀劃詭計。為給自己壯膽,她又故意冷哂一聲,道:「告訴你,不要動什麼歪腦筋,如果我身邊再發生什麼事端,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你……還有你背後的主子!」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有意朝遠處的昭德宮盯了一眼。

「哦?是嗎?」江懷越揚眉一笑,「說起來,娘娘到此處,難道是想去見貴妃娘娘?可不巧的很,萬歲剛才也與臣一起去了昭德宮,此時恐怕正為貴妃娘娘描眉梳妝呢。」

說罷,隨意地朝著轎子裡的人拱了拱手,又向跪在一邊的金玉音看了一眼,便灑脫而去。

「……猖狂的奴才!過不了多久,要你好看!」惠妃氣得發顫,朝著他遠去的背影咬牙切齒,又瞪了一眼金玉音,「還不跟我回去?在這裡發什麼呆呢?!」

「是。」金玉音低著頭,隨著這頂轎子緩緩折返。

江懷越再度回到西廠,叫來楊明順:「去淡粉樓看看,宿昕和侯爺有沒有走?」

「這也沒多久,應該還不會走吧……」楊明順小聲唸叨著,只好匆匆而去。過了一陣子,氣喘吁吁回來報告說,果然宿昕和鎮寧侯還在淡粉樓喝酒聊天,相思也陪在一旁。

江懷越用指節叩擊桌子:「這都什麼時候了!快天黑了還不回去,打算在淡粉樓住著不走了嗎?」

楊明順望了望明媚敞亮的天色,又看看江懷越,囁嚅道:「大人,您是不是眼花了……這哪兒就天黑了?」

江懷越頓滯了一下,冷冷道:「我說快要天黑了,你聽不懂?什麼豬腦子。」

「是是是,小的是豬腦子,哪天多吃點腦花補一補……大人需要的話,小的也給您準備些?」楊明順笑嘻嘻地問。

「我從來不吃這些。」江懷越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起身換了衣袍,「我出去一趟。」

「剛回來又要走?」楊明順納罕道,「小的陪您去?」

他想了想,勉為其難地答應了,楊明順一邊跟著他走出去,一邊打聽要去哪裡。他起先不肯說,直至上了馬車,才沉著臉道:「去找鎮寧侯。」

楊明順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咳,不就是找相思嗎?!」

「閉嘴!」

要說江懷越對去淡粉樓的路程已經是熟門熟路了,然而前幾次都是隻能在外面隱藏徘徊,這一回因為有鎮寧侯在裡邊,他倒是無需發愁找不到藉口,帶著楊明順長驅直入,衣袂生風地殺到了宴飲之處。

正是他與相思初次正面相遇的那個幽靜水榭——月縷風痕。

只是此時的水榭內滿是歡聲笑語,酒過三巡,宿昕早就忘記了為民請命彈劾西廠的正經事,拉著鎮寧侯的手來回撫摩,語重心長地道:「我說侯爺啊……你好歹也是上過沙場殺過強敵的堂堂男子漢,怎麼就會懼內成那樣呢?你瞧瞧我們的小相思,無緣無故被尊夫人砸得頭破血流,我當時是不在場,如果在的話,肯定不會讓她受這委屈!」

鎮寧侯滿面發紅,大著舌頭分辨:「什麼懼內,我,我那是愛妻如寶……小公爺你還未成婚,等你遇到了心儀的,保不準比我還不如……」

「那也得看那個妻,值不值得我對她好!」宿昕也上了頭,意氣激昂地拍桌子,「仗著自己身份隨意打人就不能縱容!你說是不是,相思?」

他又轉過身,拽住了相思的衣袖,一臉認真地徵詢意見。

「小公爺,我……」相思才開了個頭,卻聽門外傳來格外熟悉的話語聲:「看不出小公爺還是個多情人,只可惜您這套在教坊姑娘看來實在是太過天真,討好的方式多種多樣,何必非要扮成純良熱心呢?」

宿昕起初一愣,等到看見那揹著手從外面漫步進來的人,氣得冷笑道:「你跑到這裡幹什麼?!這是你來的地方?」

江懷越毫無感情地環顧四周,也不理睬他的質問,但是鎮寧侯雖然已經醉得眼花,還是搖晃起身:「蘊之,你也來喝一杯!」

「我正是擔心侯爺才來的。」江懷越大大方方坐下來,嘆息道,「侯爺莫非忘了尊夫人的脾氣?要是被她知道您來了淡粉樓,身邊又只有小公爺這樣的多情種,豈不是又要大鬧?有我在邊上看著,至少尊夫人如果問起來,侯爺也有個擋箭牌不是?」

「啊?好!好!你想的周到!」鎮寧侯由衷感謝,為了給江懷越倒酒,差點把酒壺都摔了。宿昕皺著眉不高興,氣沖沖地道:「好什麼?我們在這裡談天說地,他坐在中間算是監視?這酒我可喝不下去!」

「本來也是,我看兩位喝的都不少了,也該回去休息……」江懷越還沒說完,宿昕已經板著臉站起來:「我可沒醉,明日一早還要進宮見駕。江大人,你好自為之!」

說罷,又朝相思道:「相思姑娘,你雖然是教坊女子,但也知書識禮明辨是非,這個人不像你想的那樣仗義,你可要千萬當心,不要上了他的當。」

相思紅了臉:「我,我知道了。」

宿昕又去叫鎮寧侯,可是他卻懶懶散散喊著還要再喝,宿昕見勸不走,只好自己悻悻然離去,臨走還不忘瞪了江懷越一眼。

大門被他砰的關上了,相思低著頭,似乎一動不動,可從江懷越這邊悄悄望去,恰好能望見她微微揚起的唇角。

她居然在偷笑。

鎮寧侯眯著眼睛,還在稀裡糊塗地攬著江懷越敬酒。江懷越自己喝一杯,給他灌兩杯,沒多久,就徹底放倒了鎮寧侯。

看著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鎮寧侯,相思故意扭扭捏捏地偷窺了江懷越一眼,羞答答問:「提督大人,現在就剩您一人了,是想聽奴婢彈曲呢?還是看奴婢獻舞?」

「獻什麼舞,你剛才給他們也跳舞了?」江懷越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拽了過來。

相思張大眼睛,無辜地道:「我也沒問他們呀。」她忽而又掩不住小有得意的笑,湊到他耳邊,悄悄道,「大人,您猜我會不會跳舞呢?」

悄悄話本就撩人,呼吸氣息拂過耳畔,更讓他神情凝固。好不容易按捺了心頭繚亂,江懷越硬是將她拽到了那個隔間。

錦繡流彩的百鳥朝鳳屏風遮住了外面的世界,多寶隔架子上依舊陳設著姿態各異的名貴玉器。

相思一到這裡,就又想起當時自己精心裝扮後,懷著複雜的心情前來自薦枕蓆,跪在地上求他要了自己的那一幕。

心潮莫名洶湧起伏,她被他拉拽地腳步微促,掙扎幾下沒有用,索性趴到他肩頭,踮起腳尖小聲道:「大人……您這是,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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