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江懷越?」宿昕橫著眼打量對方几眼,不悅又不屑,眼神里卻還透著幾分懷疑。
「小公爺以為呢?」江懷越微微揚起眉梢,唇邊帶著似笑非笑之意,鎮寧侯站在一旁,聽到他那語調,看到他那笑意,渾身寒毛直豎。
宿昕冷哼一聲,低聲嘀咕了一句:「虛有其表而已。」
江懷越裝作沒聽到,慢慢道:「江某前些天奉旨去了一趟保定,未曾想手下們居然有眼不識泰山,誤將小公爺給抓了回來,實在是做事魯莽,還請小公爺見諒。」
「誤將我抓回?」宿昕雙手抱胸,一副看穿真相的神情,「我說你就別假惺惺了,誰還不知道在京城內你們廠衛橫行無忌,只要是看到或者聽到誰對朝政有所議論,哪怕是講得在理,也照抓不誤。我這些天可沒少看到其他人也被逮進來,邊上幾個牢房關押的不都是這樣的讀書人嗎?」
江懷越平靜道:「小公爺您也說了,不僅是我們西緝事廠,還有東廠和錦衣衛俱有這樣的職責,可見這些事情並非都是我們幾個管事的自作主張,若萬歲不允許,我們這些底下人又怎會大動干戈呢?」
「萬歲還不是聽信了你們這幾個人的花言巧語?」宿昕冷哂,「朝中自有六部和內閣各司其職,你們這些人本來只該負責護衛伺候的,卻越俎代庖,甚至凌駕於眾官員之上。我聽說你每到一處,當地官員必得跪拜相迎,恐怕內閣首輔外出也不過如此陣仗!」
「那也是他們自發如此,江某從未提出過任何要求。小公爺,江某與您先前素未謀面,您何苦對這些事情耿耿於懷,倒像是你我結怨多年一般。」
宿昕「哈」了一聲:「你說的輕巧,好像是我無事生非?」
鎮寧侯在一邊忍不住道:「國公爺讓你上京給太后賀壽的,可沒讓你和廠衛們過不去。」
「你就別提老頭兒了,也不知道怎麼就越活越頑固!」宿昕其實還有一肚子怨氣,只是礙於江懷越在場,沒好意思講出來。
他在南京的時候,就經常聽說西緝事廠近幾年風頭正猛,大有趕超東廠與錦衣衛的形勢。本來東廠的存在就已經夠讓人頭疼的,又加設了一個西廠,壓制得京城百姓和官員時時小心事事謹慎,有幾名激烈反對西廠建立的官員甚至被羅織罪名抓進了大牢,到最後輕則抄家罷官,重則丟了性命。
他也曾建議父親以勳臣之後的身份誠懇上書,請求君王停辦東西兩廠,或者至少也應該削減他們的勢力,不能縱由這些人狐假虎威,凌虐百姓。然而國公爺卻斥責說他實屬多事,滿朝文武中自然有人會看不過去,何必由他來挑這個頭?
「您是怕惹禍上身?好歹咱們的祖先也是威風赫赫的開國功臣,您怎麼就變得這樣畏首畏尾了呢?人人都這樣的話,那還有誰願意出來說話?」宿昕曾不滿意父親的態度,與之發生了爭論。
「開國那時候當然得不惜自己的小命了,成王敗寇誰不懂?眼看天下就要到手,誰會膽小如鼠畏葸不前?」國公爺抓起書本就往他頭上敲了一記,「太平時節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文死諫武死戰,你是想讓這國公府不得安生?」
宿昕為之鬱悶,他這個老爹,以前是嫌棄他沒有頭懸梁錐刺股的苦學精神,從小就灌輸了一大堆古人如何發憤圖強盡忠為國的大道理,說那些事蹟的時候,那叫一個正氣凜然氣貫長虹,害得他小時候還掉了好幾次感動的熱淚。沒想到等到他接受了這樣的薰陶,對那些橫行無忌的廠衛看不慣時,老國公爺又教訓他不懂得明哲保身,那副看他不上的樣子,讓宿昕十足感到從小到大就一直在受著欺騙。
故此,他在又一次被老父親訓斥嘲諷之後,一怒之下孤身離開了南京直奔京城,原先是想在進宮後面見聖上,說一說如今市井間對廠衛的畏懼已經超出了對皇權的敬畏,然而轉念一想空口無憑,於是隱姓埋名有意撒網,目的就是自己先體驗一次被抓,混進牢房親眼看看裡面的慘狀,出來之後直接稟告給皇上,這樣總該最有說服力了吧?
「國公爺可是看著糊塗實則清醒得很,你小子能學到他一半功力,就夠立足了。」鎮寧侯搖頭,「行了,既然已經見到了懷越,那是不是該出去了?你看看這一身衣服都髒成什麼樣子了,還穿在身上!」
宿昕斜著眼睛看江懷越:「聽你的意思,就是自己完全行得正坐得端,凡事都是萬歲爺首肯,所有事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江懷越淡淡一笑:「話也不能這樣說,萬歲日理萬機,我怎麼可能事無鉅細樣樣稟告?但凡大事要緊事,必定都是萬歲同意的,這一點小公爺還請放心。」
「行,你既然這樣說,那我就去宮裡見見萬歲爺,問一問這當街暴打隨意抓人到底是大事,還是小事……」宿昕一邊說,一邊整頓那件皺巴巴的長袍,鎮寧侯無奈道:「你這個人真是說不通,剛才還說老爹頑固,自己不也一樣?」
「他不是說萬歲都同意嗎?那又何必怕我去說?」宿昕整頓了衣衫,揹著手昂首挺胸就往鐵門外走,沒料到才出牢門,就見轉角處站著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驚得他連忙收回腳,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相思?你怎麼也來了……」
相思微笑著朝他行禮:「宿公子,我是聽說您不肯出獄,就過來看看。沒想到您這次倒是自己走出來了。」
「啊,那什麼,因為西廠提督回來了,我這走也走得體面,沒白進來一次。」他腦海裡盤算了不少,又趕緊道,「這地方不宜久留,咱們還是邊走邊說,大牢裡有什麼好玩的,是吧?」
相思忍不住笑了笑:「那您先前不還待得起勁?」
「咳,那是之前,江懷越又沒回來,我在牢裡自在得很……」說話間,後方響起腳步聲,鎮寧侯與江懷越已經走了過來。相思裝作與江懷越不熟悉的樣子,朝著兩人行禮。「相思見過侯爺,還有這位,嗯……提督大人。」
江懷越睨著這個精怪不說話,鎮寧侯倒是沒想到她也會來,不由詫異道:「你是怎麼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