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意思。」江懷越還是故作冷峻,「你自己想。」
相思緊抿著唇瞪他:「我之前就跟你說過,只是比較熟悉的客人,覺得他熱情有趣而已。」
「一個紈絝子弟,被抓了也就算了,至於你還要滿城找尋,想盡方法搭救?」
她更是氣惱了。「您聽誰說的?我最初是有點著急,可他為我解過圍,好端端被逮進大牢了不該去想想辦法?後來我得知了他的身份,知道您的手下不敢為難他,就沒有再去過!」相思一口氣說罷,見江懷越還是臉色難看,不由道,「您以為我對著每一個客人笑,就都是把他們放在心底深處的嗎?」
江懷越不肯說話,相思又憤然道:「我是教坊司的人,見客陪客由不得自己做主,有關係熟一些的客人就如同朋友一般,自然會熱絡點。但我之前也跟您講過,那句話,只說給大人一個人,絕不會再講給別人聽。您要是始終不信,那我多說無益,也不必再留在這車內了!」
說話間,掀起車簾身子就往外探去。江懷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叱道:「幹什麼又這樣?跳車上癮了?」
「您都不想見我,我還強求什麼?!」她毫不示弱,用滿是怨憤又飽含哀傷的眼睛望到他心底。江懷越心頭一陣翻湧,硬是忍了下去,冷冰冰道:「我只是問問你和宿昕的關係,你何必這樣小題大做?」
「就沒有特別的關係。」相思哼了一聲,又反擊道,「那麼大人外出保定,當地官員必定盛情款待吧?」
江懷越疑惑道:「忽然問這做什麼?」
相思仰起臉,哼哼笑了笑。「我可經常聽到其他官員私下議論,地方官招待京官算得上是不遺餘力,甚至有人還將自己家中的愛妾歌女送到驛站……」
江懷越耳根都發紅了,慍怒道:「你,簡直越來越放肆,亂想些什麼?」
「我也不信,怎麼辦?」她近似無賴地反手扣住江懷越的衣袖,捏在手中反覆揉搓。
「……我晚上都帶著姚康出去巡視,根本沒你想得那樣逍遙自在!」江懷越一臉正義凜然的樣子。相思眼睛轉了轉,曼聲道:「那白天呢?」
「白天……」江懷越幾乎要將自己白天做的事情都彙報出來了,轉念一想才發現不對勁,冷哂一聲又將她手腕捏住,用力握了幾下,道:「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相思睜大眼睛,訝異道:「誰敢耍您呀,提督大人……我不過是,問問而已。」
「問,有你這樣問的嗎?」
「怎麼,大人也會覺得是我胡思亂想?」馬車正顛簸,相思順勢緊緊拽住他的袍袖,身子往前傾,離著江懷越僅僅不到半尺的距離。她直截了當地望著他的眼睛,忽而又抬手,用溫暖的手心撫了撫他的臉頰,切切笑道:「以後大人懷疑我一句,我就用十倍的質問來對待您。」
那掌心柔軟似綿,溫暖如春,輕輕撫過的瞬間,令他渾身不能動彈,繼而好似飲了極其上頭的醇酒,整個人都發起熱來。
「你……相思!」
千萬種情緒縈繞衝擊,言語都已經匱乏得無從表達,只化為這一句滿是驚異的慨嘆。
他怎麼就……遇到了這樣一個相思呢?
這一輛馬車其實很快就回到了西緝事廠附近,然而楊明順估摸著裡面的動靜,硬是沒及時回去,而是駕著車子繞著城西轉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江懷越察覺不對勁,撩起簾子問:「楊明順,你是要把我們給徹底轉暈是不是?」
「小的忽然辨不清方向了,居然找不到西緝事廠!」楊明順誇張地哭訴,自己都掩不住得意之色。
江懷越懶得再戳穿他,正色道:「趕緊回去,牢裡還有個人物等著呢!」
楊明順這才笑嘻嘻調轉了車頭,朝著西緝事廠方向駛去。在半途上,相思還找機會吃了東西,重新妝扮了一番,待等回到西緝事廠門前,往簾子外張望一眼,訝然道:「侯爺!」
江懷越一蹙眉:「鎮寧侯不知道你我關係吧?」
相思眨眨眼睛,懵懵懂懂看著他:「大人,我與你還能有什麼特殊關係?您怕侯爺知道什麼呢?」
「……膽子越來越肥了你!」他含恨罵了一句,整頓衣衫後,撩起簾子下了馬車。
鎮寧侯正巧也剛到門口,見江懷越下了馬車,不由笑道:「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估摸著你回京後得先去進宮面聖,果然蘊之忙到現在才回來。」
他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江懷越聽到「忙」到現在才回來,心裡卻虛飄飄蕩了幾蕩。
——你這是怕什麼呢?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簡直匪夷所思,半夜殺人都不帶皺眉頭的,怎麼現在聽人無心一說就心虛了?
江懷越內心潮湧,臉上卻依舊寡淡從容,向鎮寧侯行禮:「侯爺來我這裡,是為了宿公子的事?」
「咳,真沒辦法了,我幾次三番請他出去都不行,這小子是鐵了心要見你。這不是我聽說你回京了,就趕緊過來一趟嗎?」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裡走,相思偷偷窺伺,見他們已進去許久,才從車上下來,朝著楊明順笑了笑,跟著他嫋嫋娜娜進了西廠。
走在前面的鎮寧侯是完全不知道車上後來又下了相思,他正與江懷越說得起勁,抱怨著宿昕這一次的荒唐行為。江懷越負手而行,看上去只是隨便聽聽,卻將關於宿昕的每一句都記在心頭。
兩人步入大牢,馬千戶連忙上前迎接。「侯爺,督公!那位小公子今天開始鬧絕食了,說督公再不回來,就要把自己活活餓死在西廠!」
鎮寧侯一臉無奈,江懷越不由冷哼,揮手示意馬千戶先退下,隨後慢慢走到最後一間牢房之前。
慘淡的陽光斜斜照進陰暗的牢房,只在地上灑落一道影子。身著素藍錦緞交領長袍的少年正翹著二郎腿,枕著胳膊,悠閒地躺在亂七八糟的稻草上。
他是背朝著門口方向的,故此未曾知道來的是何人,聽到鎮寧侯有意清嗓子咳嗽,還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晃著腿道:「褚恩寰,我跟你說過別再來煩我,你既不像相思那樣甜美,又不像相思那樣會彈奏琵琶,成天拉長著臉過來說些陳詞濫調,你不膩味,我都膩味了!」
鎮寧侯勉強壓制了怒氣,道:「你這是打算把牢底坐穿?國公爺要是知道了此事,少不得又要大發雷霆!」
「他發他的雷霆之怒,我過我的自在生活,逼急了,我就去棲霞山找個寺廟出家去。」宿昕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就在笑聲迴盪之際,背後忽然有人冷哂一聲,慢條斯理地道:「小公爺,剛才不是還念著某位美人?一會兒又說要去出家為僧,您還真是詭譎多變,隨性隨心吶。」
本來還在晃悠著二郎腿的宿昕聞聲一怔,側過臉一望,就望見了鐵欄外這一位身穿錦繡流彩蟒袍的年輕人。
「嘿呀,來了!」他一翻身彈跳而起,扔掉了手中的稻草杆子,颯颯然一振皺的不像樣的長袍,正氣凜然站在鐵牢內,用那雙裁冰破雪似的明目盯著江懷越,幾乎想要將他刺個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