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慌不已,用力開啟了艙門。大風挾著雨點席捲而至,幾乎將她吹得無法站穩。
然而在這混亂不堪中,她還是望到那身著殷紅蟒袍的身影。
他竟然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風雨交加的船頭,正盯著浩渺前方,奮力撐著竹篙,來儘量保持船身的平衡。相思愣在那裡,心頭被什麼堵住了似的,想要說話,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呼卷而至的狂風挾著水浪,使得天地陷入了蒼茫混沌,他用力抽起竹篙再度刺入水深處,頭也沒回,卻拔高了聲音寒涼道:「回去,出來做什麼?!」
相思心頭一震,扶著船壁後退一步,卻沒有關上艙門。風浪一陣緊似一陣,江懷越全神貫注地望著湖面,以一己之力操控著遊船,才使得它在風雨中艱難駛向前方。雨勢開始漸漸變大了,相思心裡浮現一絲不忍,然而環顧四周也沒有可以遮風擋雨之物,她不安地站在船艙門口,看他獨自發力撐著竹篙的背影,有一種想要上前的衝動,可最終還是留在了原處。
「大人!」有一艘小船飛快從後方駛來,船頭的番子頭目急切呼喊,「小的把船伕帶回來了……」
「誰讓你過來的?!」江懷越驟然回望,眼神冷厲。那頭目一陣心寒,沒敢再多說什麼,趕緊催促船伕駕著這船再度遠離。
相思攥著艙門兩側的珠簾,揪心地看著江懷越繼續以細長而又堅韌的竹篙,護佑著這艘畫船穿破風浪。迷濛風雨中,前方湖心處顯出小洲鬱青橫黛,江懷越奮力一撐長篙,畫船頂著風繼續前行,終於靠近了這片陸地。
小洲臨水處波浪起伏,他撩起蟒袍下襬躍下船頭,踏過水浪將船纜繩系在了粗壯的大樹上。隨後竟然也不回望一眼,話都沒留下一句,顧自冒著風雨往蒼翠間行去。
相思怔怔地站在船艙口,看著那赤紅背影漸漸消失在茂密樹林內,心頭一陣空蕩茫然。
之前他那樣肆無忌憚粗暴野蠻,讓她從心底裡恐慌抗拒,才會打了他一耳光。甚至還關上了艙門,將他阻隔在外。可是那個獨坐在船頭面對著渺茫無際的湖水的背影,那個在風浪間沉默不語奮力護佑船隻的背影,卻又讓她心生痛楚……
那種感覺,彷彿是有人掐住了心尖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酸楚得讓人難以承受。
她的掌心,早已不痛了。
可是他的臉上,是不是還會痛?
……
她獨自在船上坐了很久。一陣風一陣雨,橫斜了蒼茫天地,繚亂了她的心緒。
最初的憤怒羞辱感已經淡去,轉而是深深的愧疚與不安。她從來沒有見過江懷越那樣喪失理智,他在她面前,在眾人面前,始終都是衣衫嚴整,端肅高傲。即便是慍怒,也只消一個眼神,便能使人膽寒心戰。
他從來不會那樣憤怒,那樣放肆。
她一直覺得他沒有心。即便有,也是裝盛於冰瑩剔透的琉璃瓶中,與這滾滾紅塵徹底隔絕,感知不到常人的喜怒哀樂。
可是今天,他卻自己將這琉璃瓶砸個粉碎,迸裂飛濺的碎片中,那顆心是否也會佈滿傷痕?
風雨漸漸小了。
天色仍是灰暗無光的。她躊躇著,終於從船艙內尋來了一件斗篷,隨後學著他之前的樣子,硬著頭皮,跳下了船頭。
畫船船身不低,她跳的時候就覺得害怕,落地時果然只覺腳下溼滑,一下子崴了左足。
鑽心的疼痛讓她幾乎落了眼淚。
可是相思忍住了,只靠著船身休息了一會兒,就咬著牙,帶著斗篷往深處走。她從未到過這裡,所幸這水中陸地林木蔥鬱,只留有一條小徑向著前方延伸。她記著江懷越正是從這邊離去的,便也沿著這條小路踽踽前行。
下過雨的林地格外難行,她那受傷的腳踝起初只是刺骨的痛,走著走著便演變成腫脹難忍。可是既然已經離開了畫船,就斷沒有回頭的餘地,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很久,終於望到前方草木掩映的小丘上,有一座古亭臺。
亭臺硃色已略顯斑駁褪淡,江懷越背對著這邊坐在其間,淋溼的赤紅蟒袍已經脫下,搭放於闌檻上。
相思停在了原處,他聽到動靜,慢慢轉過身。然後,看著她蹙起雙眉,只是仍然不說話。相思也沒開口,搖搖晃晃行至小丘下,奮力抓住旁邊的樹幹還想往上爬。可是腳踝本就受了傷,土石陡峭,怎麼可能爬得上來?
她卻鉚足了勁兒,哪怕手心已被粗糙的樹幹磨得生疼,也依舊低著頭往上,堅決不鬆手。可是腳踝處無法發力,拼盡全力攀爬上了幾步,腳下又一趔趄,便朝下滑去。
她甚至來不及呼救。
一顆心從半空突然墜落。
就在這一瞬,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止住了那下滑之勢。
相思急促地呼吸著,抬頭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