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楊明順愕然。

江懷越沿著長街緩慢獨行,那些喧囂市井氣息似乎離得很遠,不知不覺間,重新又回到了那處煙花流麗地。

淡粉樓上絳紅宮燈盛豔如錦繡堆花,他在街角冷清處躑躅,遙望那低垂的湘妃竹簾,似乎希望能看到隱約的身影。然而獨自等待許久,終究一無所見。

那邊正是門庭若市,又有一輛馬車停在了大門前,車上下來的年輕人與門口小廝似已十分熟稔,開著玩笑就進了門。江懷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熱鬧景象,心中再度萌生了離去的意念。然而就此離開的話,是否真的白來這一趟?如果她真的因那夜歸去而重病,自己再如此不聞不問,是否太過絕情?

他頭一次感到迷茫。

正在這時,臨街視窗的細竹簾再一次緩緩捲起,杏白色流蘇綴子在風中飄飛。他心頭一震,下意識往後退避,側身閃避至街角陰影間。明媚柔麗的燈光鋪瀉如流紗,湘妃竹簾半卷半垂,有嫋娜身影從房中行來,抱著琵琶坐到了窗邊。

對面街角的江懷越愣了愣。

她微微側著臉,正在除錯音弦,似乎並不像病重纏身的樣子。他的心裡被某些情緒牽扯著。隨後,他看到相思抬起頭來,朝著斜前方說話。

——她應該,是被迫見客的吧?

他盯著視窗那個美麗的側影,覺得她是無奈的,不情不願的。

然而這個念頭剛閃過,窗內又出現了另一人的身影。看不清長相,但是那一襲天青雲紋錦緞長袍,讓他一下子想到了剛才從馬車上下來的那個年輕人。

半開的花窗內,傳來了年輕男子爽朗開懷的笑聲。緊接著,那人似乎又說了什麼,坐在窗邊本來正在彈奏的相思,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笑了起來。

儘管笑聲隱隱約約,可是從江懷越所在的方向望過去,能看到她那溫柔笑顏。

一股涼意從指尖滲透全身。

樓上曲韻浮動,年輕男子與相思言談甚歡,她根本沒有像楊明順說的那樣病得起不了床,相反,還言笑晏晏,明眸善睞。

江懷越覺得自己太可笑。

她或許是傷了心生過病,可是想開了看透了,不過哭一場而已,往後該如何生活還是如何生活,遇到有趣的貼心的客人,自然還會報之以微笑。而他算什麼?像一個孤魂野鬼,躲在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還盤算著如何請人為她治病!

這一切,與你何關?!

他懷著深深的恥辱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條陰冷的小巷。

回到西廠後,他先是獨自在書房內坐了許久,隨後從抽屜裡取出了那個小巧精緻的銀盒。那夜不知是出於怎樣的想法,他還是將之帶了回來。然而此時卻只想把它物歸原主。他找來綢緞將盒子包裹起來,喊楊明順進來,但是當他心急火燎地進了書房,江懷越卻又木然道:「沒什麼了,你先下去吧。」

楊明順愣怔半晌,不知道督公犯了啥毛病,只好又退了出去。他在房內氣惱,隨後將盒子再次扔回了抽屜。

為什麼自己竟然會這樣情緒化?意氣用事,從來都不是他江懷越能做出的。

為了恢復原有的心境,他特意等待了三天。這三天中,他先後兩次派手下喬裝改扮了去找相思,為的就是平平靜靜地將銀盒還回。然而每次他的手下都被以「相思姑娘身體不適不便見客」為理由,擋在了門外。

連見都見不到。

可憐,可笑。

他不想過多知道她到底是自己待在房內,還是另有貴客相伴。然而手下人卻討好地告知他,近來有一位姓蘇的公子時常來找相思,而她也似乎與之相處和諧。

第三次,他的得力探子甚至帶回了這樣的訊息。「小人扮成客商去點相思的名,還是被同樣的藉口拒之門外,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盛裝打扮著從樓上下來,踏上了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

江懷越隱忍著怒火,道:「那你就不會攔住她還了那個盒子?」

「她正和前來迎候的青年聊得開心,小人也不好貿然出現,以免引起別人注意啊……」

江懷越看著那個每次都被退還回來的銀盒,心裡窩火極了。其實最初也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決斷的表示,既然她無心了,那豈不是稱心如意?雙方各自走以前的道路,不再有任何交匯。可是去的人一次次被打擊回來,這看似無足輕重的小東西竟連退都退不回?!

他正慍惱時,宮中傳來承景帝的宣召,江懷越只得放下私人情緒,整裝進宮覲見。

然後,就被委任了另一樁棘手又緊急的任務。限定兩日之內,就要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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