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鞭揚起,馬車緩緩駛離了淡粉樓。
相思上了馬車,才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她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坐在車內,聽外面喧鬧聲響,不知自己會被載向何處。
馬車穿過明時坊,並未有停留的意思,而是徑直朝著城北而去。在穿行過數條長街後,車子終於慢慢停下,車伕撩起簾子,請相思下去。原來前方巷子裡又停著另一輛馬車。她換乘了上去,開啟車門,才發現裡面坐著一人。
昏暗之中,只能看到江懷越朦朧的面容,那一身沉沉深藍的曳撒近乎墨黑。
相思的心迅猛跳動著,她勉強壓制自己的情緒,恭謹行禮:「督公。」
江懷越沒說話,就坐在幾乎一片黑暗的車內,似乎是在注視著她。這種尷尬的沉默讓相思很是為難,她尋摸著地方,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座位一角。還沒等她開口,江懷越敲了敲車窗,馬車便又行駛起來。
「督公,這是要去哪裡?」她試探問道。
江懷越看看她,反問道:「不是你叫我出來嗎?為何還要問我想去哪裡?」
相思愣怔了一下:「我原本是想讓督公在明時坊逗留一陣的……沒想到您把我帶到別處來了。」
「為什麼要逗留一陣?」
相思沉默片刻,低聲道:「督公不是答應過我,什麼都可以談嗎?我只是,希望有個機會,能與您一同在街巷間走一走。」
江懷越有些怔然,他知道相思這次約他出來,絕對沒那麼簡單。在出發之前,他的心裡糾結過煩悶過,甚至想過違約不來,可是既然已經答應,最終還是做不出讓她覺得自己背信棄義的抉擇。
來是來了,聽她說出這樣的請求,心頭卻是一陣茫然。一同在街巷走走?他已經多少年沒有閒情逸致去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了,更別提和一個少女……
他想否決她這荒唐的念頭,然而看到相思坐在昏暗的車內,認真謹慎不安地看著他,已經到嘴邊的訓斥又隱忍了回去。
「那麼繁華的地帶,我隨便一露面就可能被人認出身份,你就沒想過後果?」
相思有些委屈,道:「我並不是要去繁華地帶,明時坊那裡有一條小河邊很僻靜,原本我想邀請您去那裡……」
她那退讓卑微的樣子讓江懷越嚴厲不起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敲了敲車窗,對車伕說:「去城北。」
於是馬車載著他們往城北行去。
夜色濃郁,明燈高懸。馬車穿過了熙熙攘攘的長街,最終來到了城北。與酒樓遍地歌舞昇平的明時坊相比,此處雖然也有沿街商鋪,但明顯冷清了不少。
相思坐在車裡,一直沒好意思主動開口,就等著江懷越請她一同下車,然而等了許久都不見他有所表示,不免有些急躁。
「大人,這是什麼地方?」她一邊故意問著,一邊撩起車簾往外望。燈火搖曳,高低不一的樓閣上都有了亮光。
江懷越瞥一眼,淡淡道:「崇教坊。」
「沒來過這裡,好玩嗎?」她眼巴巴地看著他,滿含期待。
他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然而看著往來行人並不多的街道,江懷越有點後悔了。先前覺得在人多的地方容易遇到熟人,特意來到城北,可是如果就這樣下車,走在冷清之地,豈非更加引人注意?
一想到這,他就慍惱起來。於是沒搭理相思,繼續催促車伕前行。相思被他忽略,心裡有點怨懟,正待擠兌之時,卻聽不遠處傳來歡天喜地的鑼鼓嗩吶聲。撩開簾子一望,行人漸多,且都朝著前方石橋而去。
江懷越詢問一聲,車伕道:「大人,橋對面就是楊柳鋪,城北屬這兒最熱鬧。」
馬車漸漸靠近石橋,相思心知江懷越必定要避開人群,因此無精打采地倚著視窗。果然河對岸燈火明耀,人頭攢動,時不時爆發出喝彩聲歡笑聲。她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忽聽江懷越吩咐停車。
她茫然不解,他卻已經推開車門,率先躍了下去。
然後站在那裡,微微仰起臉,道:「下來。」
相思突然侷促不安,猶豫著問:「這是,要做什麼?」
昏暗月光下,他反詰道:「你不是說要走一走?」
「啊,是!」她的心猛烈跳動,相思隨即跳下車,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他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