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越一怔,隨即道:「臣二十二。」
「進宮也有十來年了吧?」周太后笑了笑,話鋒一轉,「看你一表人才又行事機敏,怎麼沒找個對食?」
他眼神一收,道:「啟稟太后,臣沒有這想法。」
「哦?你別想著這太后怎麼還管起對食的事情來。我可知道司禮監內官監好幾位有點品級的都找了,就連我這慈寧宮裡的大太監也有對食。人嘛,不管怎樣總得有個伴,常在身邊知冷知熱的,遇到煩心事也有人聽你訴訴苦,免得從早到晚孤零零一個,你說是不是?」
江懷越依舊保持著謙和的神色,只是眼眸中有幾分蕭索。他微笑起來,卻缺少溫暖:「太后說的在理,只是您也知曉我們這些人的命數,自幼進宮直至終老,不會再有離開的機會。但宮女們卻不同,年滿二十五就有可能外放回鄉,若是現在找了對食,他日分別再不相見,豈不是自尋痛苦?」
周太后勸解著,一旁的金玉音淡然一笑:「沒想到督公還是這樣多愁善感之人,未及開端,便想到了結局。」
他微微一哂:「畢竟不願因情生怨,與其到時候嗟嘆哀婉,倒不如清淨自持。」
周太后見他心意似乎堅決,也不好再強行灌輸,只是旁敲側擊了一陣後,便放他回去。江懷越向太后辭別,準備離開時,金玉音也款款道:「太后娘娘,奴婢還得回司藥局收拾東西,您這邊如果沒什麼事,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周太后自然應允。江懷越與金玉音一前一後出了慈寧宮,他今日沒帶隨從,金玉音問道:「督公現在要回御馬監那邊嗎?」
江懷越思忖了一下,道:「今日不去了,萬歲前些天曾說要找人重新訓練吐蕃大王送來的汗血寶馬,人是選出來了,但還沒真正試過。我得去馬場那裡安排。」
「萬歲最近對馴服烈馬很是熱衷啊。」她慢慢跟著他走向前方,「是因為榮貴妃喜愛騎馬吧?」
江懷越只笑了笑,按照規矩不會洩露這些隱私事情。金玉音也琢磨出了意思,愧疚道:「督公別介意,我不是有意打聽,只是一時好奇。」
「沒什麼,萬歲對貴妃娘娘的鐘愛是朝野皆知的,即便惠妃如今有孕,也並不會使得貴妃娘娘被冷落。」他平靜地回答,又側過臉看看她,提醒道:「金司藥如果要回去的話,好像不該與我同路。」
金玉音這才一晃神,發現前方就是岔道口,於是赧然:「看我,平日裡總是待在司藥局,竟連方向都辨識不清了。」
江懷越沒好接話,只是淡淡笑了笑。金玉音往通向司藥局的那條道走了幾步,悄然回身,見江懷越已經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凝神望了一眼,忽而朝著他的背影道:「督公,我還有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揚起眉梢回頭看她。
輕雲淡掃,日影時有時無,一瞬間金陽嫵媚,又一瞬間消減了光華。金玉音站在高高的宮牆下,深藍女官服襯著硃紅牆色,更顯膚白秀雅。
一向寧靜溫婉的金玉音此時倒顯出幾分猶豫,似是思考了很久,才開口問:「督公剛才說的不願找對食,只是因為念及宮女總會放歸嗎?」
他有些意外,但還是認真回答:「也不盡然吧……有些事情,還是不必說開,希望金司藥能體諒。」
金玉音點點頭,緩緩道:「還記得之前曾有一夜在宮中偶遇督公,長夜幽黑,獨行踽踽,倒叫人有些難以忘懷。」
江懷越眼波微斂,淡淡笑道:「當夜多謝金司藥叫宮女送來燈籠。其實江某之前就說過,已經習慣獨自夜行於暗處,並不會有孤單不安之感。」
「是嗎?然而暗夜多不測,長路多崎嶇,若有燈火相伴,總好過獨自前行。」金玉音依舊雲淡風輕,唇邊小小笑靨,春風拂面不知寒,她朝著江懷越端莊行禮,款款道:「其實宮中有好些女子即便到了放歸的年紀,也因為種種原因不願回鄉,或許在這道道宮牆之間,有人最終能與督公風雨同路。」
江懷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多謝金司藥好意提醒,只是宮中生涯如深海行船,風雨詭譎太多變數,江某覺著還是獨善其身較為合適。」
「督公此時這樣說,或許等待一段時間後,自然會改變想法……」金玉音笑了笑,隨後也不再多言,與江懷越道別之後,分別向不同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