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嘴角邊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揚起,想要抑制都抑制不了。咬一咬嘴唇,桂花佳釀的香味淡淡縈繞,如一曲舒人心脾的小調輕輕在心底響起。
草叢間蟲鳴唧唧,朗月光華下的庭院幽靜如水,桂影婆娑間,相思起身持著酒壺,倒了淺淺一杯。雙手奉送到江懷越面前:「大人。」
他本在出神望著桂樹陰影,忽而發現她到了近前,不覺一愣。相思又上前一步,彎腰道:「我敬大人一杯。」
江懷越蹙眉:「怎麼好端端想起敬酒給我?」
相思訝異:「今晚中秋,承蒙大人照顧……照顧至今,總得有所表示……」
她這話說得有點冠冕堂皇,不太像平日的品性,倒是讓江懷越起了疑心,往杯中望了一望。相思看出他的猶豫,小小哼了一聲,晃晃杯中桂花酒。「大人還怕我在酒裡下藥嗎?」
「胡說八道。」他白了她一眼,奪過杯子一飲而盡。醇香濃郁的滋味讓他本來有些凌亂的思緒倒是清晰了起來,他抬眼望她,近在咫尺,妙齡如玉。最初相逢時候的那種惶恐悲慼已經不見,如今卻是明柔婉轉,又含靈動。
她轉回身又倒了一杯,這回倒是自己飲下。江懷越提醒她:「這酒喝起來甘甜,後勁不小。」
「是和我以前喝過的不太一樣。京城裡最近流行這種?」她似乎未在意。
江懷越道:「這不是京城的酒。」
「感覺也不像北方的。是從南邊運來的嗎?」
他低著眼簾,接過她遞來的第二杯酒,琥珀般的佳釀蘊含遙遠的記憶。他望著徐徐盪漾的美酒,心裡有些難以名狀的低落。
於是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很遠的,南方。」
相思的眼眸裡也含著悵惘,她坐在了他對面,想起了家中也有這樣靜謐清爽的小院,那是她曾經居住的地方。
「……大人,您是京師人士嗎?」
他那原本有些迷惘的眼神忽而沉寂下去,只淡漠答道:「不是。」
「聽不出您的鄉音呢……」相思略感無奈地道。
江懷越對於她而言,似乎始終都只是西廠提督,他來自何方,還有無家人,因為什麼而進宮……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在意什麼……一概都是迷霧。
他一直都以高傲卓然的丰姿出現在面前,時而凌厲時而狠毒,經常因她的冒犯而生氣,偶爾也會剋制容忍。但是關於他自己的一切,就像是海棠春未放,綠蠟密密卷,重重疊疊的花瓣聚攏內斂,隱藏了花蕊容華,只給人留下驚豔的外在。
不知為何,以前從未考慮過這些,如今卻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情,哪怕只是極為平凡的瑣事。相思覺得心裡有火苗在燃起,搖搖曳曳,燙得臉頰也熱,視線也晃。
她鼓起勇氣又問:「督公家中還有什麼人嗎?」
正在慢慢飲酒的江懷越略一停滯,眼眸深處似有波痕暗掠,隨後抬起頭看著她,神情一如既往地那般冷峻。
「你想打探我的事?」
這語調讓相思為之一怔,她竭力保持著自然的微笑,輕聲道:「不是打探,只不過認識督公也有一段時日,今日正巧是中秋節,就想到問了一問而已,並無其他想法。」
他坐在沐潤著月色的桂樹下,似是覆著霜華,沉默許久才道:「我的事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何要去想?」
相思愣住了,好似自己精心描繪了畫卷,卻被他棄置嫌棄。「不過是閒談而已,如果督公不想說這些……」
「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屋去。」他就此起身,將酒杯放回石桌,「我也有些累了。」
她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江懷越已經轉身走向院門口。遲疑片刻後,相思隨即站起身,暈頭暈腦地跟在後面。江懷越詫異回頭:「你做什麼?」
「我,我送大人回去。」她揚起臉來,眼波淼淼,笑意憨痴。江懷越無語,板著臉道:「相思,我剛才跟你說過,酒勁很足。你醉了。」
相思還是笑盈盈的,臉頰緋紅,像月下含羞的牡丹。「只是有點頭暈,不妨礙送送大人啊。」
「要送我去哪裡?」他壓制了脾氣問。
「送您回家呀。」
「……我今晚也住在這裡。還回什麼家?」
「這裡?」她的目光越發迷離了,卻還認認真真環視四周,隨後笑起來,「這不是我家嗎?」
江懷越簡直無話可說,轉回身要走,她卻還跟著不肯停。他再走,她再跟,江懷越實在沒辦法,抓著她的胳膊往回送。她卻叫嚷起來:「中秋節要賞月,我不回去!」
「賞什麼月,睡覺去!」江懷越推她,卻被她反手拽住了袖子。「督公,為什麼急著走?」她用極其天真的眼眸專注望到他心底,綿綿軟軟地追問,「您不願意讓我陪著說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