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孽種。」江懷越倒是很平靜地說,「侯氏當時安慰了她,又把她接回家中住了一晚,第二天將繼貞送回了庵堂,本以為此事就這樣過去。但是不久之後,繼貞心慌意亂地找過來,說是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為什麼不吃墮胎藥?!」相思睜大眼睛道,「我們教坊司也曾有人……」她說到這裡,急忙又止住了話語。江懷越看看她,有些無奈的感覺:「你還真是……懂得不少。」

相思紅了臉不說話,他過了會兒才又道:「本來她也請侯氏為她去買墮胎藥,但是侯氏當時留了心眼,因為她交友廣泛,認識一人說親戚家中無兒無女,一直想請她幫忙領養孩子,並許諾如能找到男孩子,能給白銀二十兩。那時候侯氏的丈夫常年多病,家中日子艱難,她便存了私心,有意拖拉拿假藥糊弄,三個月以後繼貞懷孕之事被她師傅發現,引起大怒。可那師傅又不忍殺生,便只好聽了侯氏勸解,讓繼貞將孩子生下後轉交給她,說是送給一名信佛的香客,也算是成全善果。」

相思聽到這,不由氣憤道:「看來這侯氏才是害人精,哪有這樣坑害自己好友的?!可是林山既然被送走了,為什麼又會回到庵堂?」

「她把孩子送交給所謂的熟人,其實根本不知道那人說的親戚到底是什麼底細,只得了白銀暗中高興。又過了十多年,忽然有一天,已經是少年的林山找上門來,拿刀逼著她告知親生父母到底是誰。侯氏迫不得己將他帶到淨心庵,讓他們母子私下相認。這才知道原來領養林山的不是正經人家,而是常年在運河上打劫偷盜的水匪。那林山自幼也跟著養父東遊西蕩,盡學了下作手段。據說林山得知自己連親生父親是什麼人都無法確定之後,更是大受打擊,發了一通怒火後,又離開了淨心庵。數年後,已經久未出現的林山再度來到淨心庵,這一次卻是因為他帶著手下在運河打劫,發現船戶女兒貌美,竟在其父母弟弟面前將之姦汙,最後又將那一家四口都捆綁了沉到河底。所幸那小男孩掙脫了繩子,趁著夜色游到對岸,報官之後林山的畫像貼遍大街小巷……」

「我明白了,所以他會躲到淨心庵假扮成尼姑,為的就是逃避官府追捕。」相思很快接上話,但隨即又沉下眉頭,嘆了一聲,「繼貞也是因為心存歉疚吧……所以預設他躲藏在身邊,還處處為虎作倀……可我不明白,他自己都知道繼貞是受到姦汙無奈才生下了孩子,怎麼還忍心一次次地再去糟蹋其他女子?!」

江懷越一時沒有回答,過了片刻才道:「自小就不辨善惡,隨心所欲慣了吧……再有就是,也許他本性就隨他那不知名姓的生父。」

相思蹙眉想了想:「那倒也是,我和姐姐分別像我爹孃,我娘最是端莊守禮,姐姐也是這樣。」她說到此,忽然撐著下頷望向江懷越,試探問,「督公,您像令尊還是令堂?」

他本是沉靜安寧的,忽然聽到這問題,眸底微波乍斂,好似深潭被從天而降的冰凌砸動,驚起層層漣漪,卻又迅疾凝結。

相思察覺到了這微妙的變化,惴惴不安地看著他的眼睛,囁嚅道:「我沒打探什麼的意思,只是好奇了隨便問問……」

燈火輕微晃動,映著他眸色愈加濃黑。

「我不記得了。」他忽而開口,不含情感,好似說的是一件極為遙遠又極為不重要的事情。

相思怔了怔,隨即努力笑得自然:「其實我對父母的模樣也記得不清楚了,畢竟那時候還小……」

他沒接過話題,屋內一時冷清。相思正想重新說別的事情,外面傳來楊明順哼著小曲的聲音,她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小楊掌班來啦!」她歡快地站起身,迎出門去。

楊明順在院子裡笑嘻嘻地給她介紹晚飯的花樣,江懷越坐在桌前,聽著兩人歡聲笑語,心裡不是滋味。

相思她,明顯是為了不再繼續那個令人難堪的話題,有意扮出的高興。

他在宮裡那麼多年,察言觀色本領一流,任何表情的內涵或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外面還在嘰嘰喳喳,楊明順忽又鑽到視窗叫他:「督公,相思姑娘請您出去!」

他皺皺眉,負手出了房間,楊明順朝他詭譎地笑了笑,很快就消失在院門後。

夜空靜謐,微雲淡抹如曳紗縹緲,那一輪朗月華光皎皎,映千萬裡澄澄如晝,明輝清寒。

相思在將楊明順送來的飯菜放到院子裡的石桌上。「要不是小楊掌班說起,我都糊里糊塗的,忘記今晚是中秋!難怪督公穿著蟒袍,是從大內剛剛出來?皇宮裡怎麼過中秋呢?」

她帶著愉悅在忙碌,江懷越不想澆滅她的熱情,只好簡略地道:「也和尋常人家差不多,賞月祭月,只不過宮裡花樣多,今晚有專門的雜耍藝人,鑽圈蹬人什麼的都有。還備了煙火,待晚宴之後燃放。」

「好看嗎?」相思回過頭問。

他淡淡道:「我沒看就回來了。」

她略有些不安,撫著青花瓷的碟子:「皇上不會責怪嗎?」

「不會。他正高興著,不在意這些。」江懷越走到石桌前,指指她擺放好的那幾碟菜餚,「吃吧,很快就會涼了。」

她歪了歪頭:「那大人您也吃啊?」

「我在宮裡就吃好了。」

相思有點失落,自己坐了下來,拿著筷子吃了幾口,總覺得這樣不合適,便抬頭央告:「大人您站在我眼前看我吃飯,感覺不對勁。」

「有什麼不對勁?」他看看她,坐在了石桌對面。相思又吃了幾筷子冷盤,一邊吃一邊偷偷瞥他,大紅的蟒袍裡是雪白的領子,依舊那樣不苟言笑,卻又在看著她吃飯……

她停下筷子,認真道:「您這樣面朝我坐著光看不動,也讓我感覺很奇怪啊!」

「那你想幹什麼?」江懷越覺得自己要被折騰死了,「站著不行,坐著又不對,叫我出去別礙眼?」

「不是這個意思。」她嚇了一跳,生怕他真的來脾氣了起身就走,「只是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樣一個人吃飯……」

「怎麼那麼多事呢?煩的你!」他忍著脾氣重新起身,轉到她身側,奪過筷子迅疾夾了幾道菜丟到她碗裡,寒著臉道,「都冷了!還真想讓我也貼身伺候您用餐?宮裡宮外一刻都不讓我休息!」

相思面紅耳赤,低著頭默不吭聲吃他丟進碗裡的菜。

果然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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