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懷越沒吭聲,就那樣靜悄悄盯她一眼,看得她心頭忐忑。桌上的燈火燃得正歡,他卻好似無事生非,硬是拿起銀籤子去挑燈花,撩出火星炸裂,在寂靜中劈啪作響。

「誰會亂傳?除非你自己。」他安穩不動,又端詳她一會兒,冷冷道,「為何現在一本正經的樣子,之前在那個擺茶攤的侯氏面前,可不是這樣。」

相思不明所以:「我在侯氏面前一直謹遵督公教誨,認真裝成良家少婦的樣子,哪裡會不正經?」

「良家少婦!」江懷越忽然加重語氣冷笑數聲,「你這良家少婦還真是敢想敢說,我竟沒看出來,小小年紀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東西!」

「您這是什麼意思啊?!」相思正起慍惱,忽而想到了什麼,嚇得急忙噤聲不語。果然江懷越目光轉厲,盯著她斥責道:「你以為我沒在身邊盯著,就可以趁機為所欲為,胡編亂造來糟踐我?」

「您是說我在侯氏面前說的那番話?」相思內心慌張,臉上卻滿是委屈,「她問我丈夫的事情……我,我一時緊張想不出詞,那什麼,就只好順著她的意思說了。督公您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在說您……」

她不解釋還好,這一說出來,讓江懷越臉都白了。「什麼丈夫?我說的不是這個!」

「不是?」相思愣怔了一下,他咬著牙敲敲桌面,「表哥!」

「……您說的是表哥呀?」相思略微鬆了一口氣,隨後又羞愧地小聲道,「那也是她糾纏不清,非要打聽車裡的人與我是什麼關係,我怕她上前偷看到您的樣子,慌忙編了個瞎話……就說表哥不喜歡女人……」

她臉頰微熱,一邊說,一邊想觀察江懷越的表情,卻又怕火上澆油,只好紅著臉偷窺。他拗著唇盯著眼前這目光飄忽,心不在焉的小東西,心裡惱火,卻又沒法真的嚴厲苛責。

在順天府拷問侯氏的時候,聽她囉囉嗦嗦講話本就心煩,誰知其中還穿插了什麼表哥喜歡男人、夫君床上不行的隱秘事件,當時江懷越腦子就嗡了一下,恨不能將身邊的順天府尹和幕僚掐死算了。可是他寒著臉注視周圍的人,卻發現他們毫無感受,完全沒把這無關案件的話放在心上,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自己一下子就代入了進去。

可是心裡還是不痛快,總覺得相思是故意這樣說,用來諷刺擠兌自己。

「大人您也知道的,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敢用這樣的話來編排您。」相思還在綿綿軟軟地討好,江懷越沉著臉不說話,意態冷漠。她作勢蹙著眉,可憐兮兮地道:「我對天發誓,在我心裡,您絕對不是表哥,也不是夫君!」

江懷越更覺滯悶,無力地指清她的錯誤。「還需要發誓?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表哥,更不是你的夫君!」

相思見他的怒氣好像消散了不少,便故作成熟平和地笑道:「那是當然。督公對那個戲言如此在意,看來還是喜歡女人的。」

「……」

誰來將這惱人精趕緊收拾掉?!江懷越簡直後悔當初把她收在手下了!

相思道歉似的給他倒了茶,也不管他願不願意喝,自己先喝了一杯,美其名曰以茶代酒專門謝罪。江懷越看都不想看她了,可她卻軟了性子,死活磨著不讓他再有發火的機會,即便是他開口又刺了幾句,挖苦了一通,相思也一反常態地微笑點頭,全無反抗。

她這樣子,倒讓原本以為可以把她擠兌地掉眼淚的江懷越很快失去了興趣,就連言辭都不那麼犀利尖酸了。相思在內心暗笑,臉上仍舊謙恭,彬彬有禮地打聽道:「聽督公剛才的意思,今日是專門審訊了侯氏?不知道案子有沒有問出真相?」

江懷越本來想走了,聽她問起正經事,只好含糊其辭道:「差不多了,侯氏禁不住拷問,說了很多內情。」

「那甄氏到底是死是活?」相思探著身子問。

「她沒死,被林山夥同陳三郎賣到南方了。」

「啊……那還能找得回來?」

「不好找。陳三郎只知道接手的人牙子的外號,再說他們到底中間轉了幾道,可能自己都說不清。」江懷越又恢復了原來的神情,「林山偽裝成女尼躲在淨心庵中,對經由侯氏介紹而來的少婦大都進行了侮辱,美其名曰受菩薩指派為人送子,但凡性子剛烈不予配合的,包括甄氏在內的三人,都被其姦汙折磨後再轉手賣掉換取銀兩。而那些性子軟弱,受到欺辱也不敢聲張的,就不知到底有多少了。」

相思聽得心驚膽寒,但細想之後又有不明白:「可是當日甄氏帶著丫鬟去了淨心庵借傘,不是出來後還被老船伕看到在過橋回家嗎?」

「天降大雨,老船伕又是在遠處望了一眼,你覺得能看清兩人長相?」江懷越瞥了她一下,相思思考片刻,頓悟道:「是不是繼貞和林山在佩蘭死後假扮成甄氏主僕,撐著傘走了一段路,有意讓別人看到,以此洗清淨心庵的嫌疑?」

江懷越這才頷首:「倒還算聰明。」相思知道他素來就是不願稱讚別人,因此也懶得跟他計較,只是疑惑道:「這個林山到底是什麼來歷,繼貞難道也是這樣十惡不赦的人?!」

江懷越臉上神情有些複雜,過了片刻才道:「繼貞自己緘默不語,林山則是胡言亂語,狀如瘋狂。我是拷問了侯氏才知曉兩人關係。我記得你之前還猜測兩人是情人?」

「……怎麼不是嗎?」

他垂下眼簾,淡淡道:「繼貞是林山的母親。」

相思錯愕了好一陣,才恍然大悟,為什麼繼貞會始終維護著林山。「可是……她不是出家人麼?」

「據侯氏說,繼貞與她是同鄉,幼年時都隨著家人搬到此地,但不久後繼貞父母先後病故,祖母無力撫養她,就將她送到了庵堂隨著師傅修行。此後繼貞長大出家,一度太平無事。侯氏也嫁人生子,閒暇時候會去淨心庵燒香拜佛。但也不知是哪一年,某日傍晚侯氏正準備收拾茶攤回家,卻驚見繼貞失魂落魄前來,百般追問之下,她才哭著說在進城化緣的途中,經過莊稼地時被人從後襲擊拖了進去……然後,遭受了姦汙。」

「……那個林山……難道就是……」相思愣怔住了,竟有些不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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