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止住沒再往下講。江懷越看了看餘德廣,微笑道:「倒是件怪事,但我素知餘公公安分守已,並不是愛探聽奇聞軼事的性子,今日說這事,是有何內情嗎?」
餘德廣神色尷尬,環顧左右無人經過,才輕嘆道:「督公說的沒錯,我剛才說順天府逮到的那個年輕人,叫做餘四全,正是我堂侄。」他見江懷越又投來審度的目光,忙解釋道,「雖說是堂侄,但我剛進宮不久時,老家遭遇饑荒,是我那堂伯父想方設法省下自家的乾糧,才救活了我爹孃兄弟,可說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他四十來歲才得了這麼個兒子,對四全是百般疼愛,可也正因這樣,使得他從小驕縱任性,長大後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所以有同村的人偷偷告訴了前來巡查的差役,四全當天就被抓進了順天府。可憐我那老堂叔夫婦到處求人毫無辦法,連夜趕到城裡,託人給我傳了話,我才知道了這事。據堂叔說,四全曾告訴他,身上的血跡是跟人打架沾上的。他是無論如何也不信自己的兒子會連殺兩名女子,苦苦哀求我去跟順天府尹打招呼,看能不能重審此案。」
江懷越平靜地問:「那餘公公的意思是……」
餘德廣勉強一笑,低著聲音道:「我與順天府尹並不熟悉,環顧左右,能有實力解決此事的也只有督公。因此剛才萬歲爺叫我去御馬監取名冊,我可是冒著風險……」
話說了一半,沒再繼續,餘德廣臉上還是謙和無爭的笑意,而江懷越低著眉睫,嘴角也微微揚起。若是有人遠遠路過看到這場景,只以為兩人偶遇,寒暄問候而已。
因為要救堂侄,所以甘願冒著被殺的風險,在那捲冊上多添了一筆,變一為十。
餘德廣賣這人情給他,江懷越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在皇上跟前耍心眼,這事不能讓第三個人知曉,餘德廣既然已經做了,那江懷越無論如何都得接下他的請求。
「餘公公對令堂侄真是呵護備至……」江懷越微笑起來,深澈的眼裡卻始終缺乏溫暖。餘德廣是何等精明人物,自然琢磨出對方的意思,馬上道:「我可不是在要挾您,惠妃那拿腔拿調的做派,即便是我也看著不爽利……要不是堂伯父對我家有救命之恩,我又怎麼會出此下策?這事無論成與不成,都要感謝督公,絕不會給您添上半點後患。」
話已至此,江懷越也只能蹙一蹙修眉,慢慢道:「既然餘公公這樣說了,我也盡力而為吧。」
「有勞督公!」餘德廣連連拱手,不勝激動。
一早進宮就接連遇到這些糟心事,江懷越緩步走下臺階,望著寂寞的硃紅宮牆湛青長空,心思有點渺遠。隨行的小太監上來問要去哪裡,他想了想,還是先回御馬監那邊去。
從乾清宮到御馬監距離很遠,他坐在轎子裡,盤算著餘德廣說的那個案子應該如何處理,不覺鎖起了眉頭。理清思緒後,覺著有些悶,便抬手撩開了窗子上的紗簾。
初秋時節天朗氣清,碩大的銀杏樹枝葉如華蓋,在陽光下灑落遍地金瑩,與丹朱宮牆相映,豔美得讓人心驚。轎子繼續前行,他眼角餘光一掃,卻瞥見了斜後方宮牆拐角處的兩個身影。
正是光亮斜照落下陰影的角落,身穿藕荷色襖裙的小宮女被身前的人堵在那兒,想往前又怕羞,想朝後又碰著牆,手足無措,滿臉慌亂。
「你這是幹什麼,不讓我走?我還好多事情要做,哪有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
「好些天沒進宮見你,這不才撈著機會,你還只待一會兒就要走?」他作勢板著臉,伸出手,「拿來!」
「什麼呀……」小宮女語速很慢,聲音細細柔柔,好似掐得出水珠。
他更扮出生氣的模樣,傷心欲絕地控訴:「上回給你帶的薰香,還給我!」
「為、為什麼呀?」小宮女嚇了一跳,本來就水盈盈的眼裡很快就瀰漫了淚霧,她委屈極了,「好好的幹什麼要討回?那,那我不也送你親手做的串珠了嗎?你也不要了?」
「你不是不願意跟我多說會兒話嗎?既然這樣,長痛不如短痛……哎喲!」
楊明順正用滿含幽怨的眼神望著小宮女,準備說出一長段感人肺腑的話語,卻不料背後一痛,不知是什麼東西砸了過來。
「啊!」小宮女看清了他背後的狀況,嚇得捂住臉,一溜煙跑了。
「小穗……」他摸不清頭緒,朝那邊喊了一聲,再一回頭,登時兩腿發軟,聲音都飄了。「督……督公,您怎麼,怎麼到這來了?」
江懷越掰著手中的樹枝,看都沒看他,故意抬眸望著那小宮女逃跑的方向,拖長音調道:「這是哪個宮的?好沒規矩,見了我也不行禮,撞見鬼似的跑了?」
「督公恕罪、恕罪!」楊明順跪倒在地,伏行至他近前,苦著臉哀告,「她最是膽小害羞,乍一眼可能沒認出是您,慌了手腳就跑了……」
江懷越冷哂,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入宮時候說要去御馬監看望朋友,看的就是她?什麼時候御馬監多出個宮女來?你好大的膽子,連我也敢欺瞞了?!」
「我……小的……小的真是……」一貫伶牙俐齒的楊明順再也說不出天衣無縫的謊話,額頭冷汗涔涔,索性一咬牙豁了出去,朝著江懷越砰砰地磕了兩個頭,鼓起勇氣挺直腰身,道:「督公,剛才跑掉的是我楊明順中意的丫頭,她才十五歲,怕生又嘴笨,真正是什麼都不懂。您要罰就罰我,千萬別怪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