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鄒縉有些不悅了,他想讓相思在太傅面前多多表現,可她如今這不鹹不淡的回話,別樣地透出一股子隱藏的驕矜。「相思,難得太傅大人賞識,你為何如此拿喬了?往日可不是這般做派……」

「奴婢怎敢……」

「恩師閱人無數,一看你這娉婷姿態就料知若起舞必定驚豔四方,你又何必再三推搪?」

「可我……」相思還想爭辯,廳堂外忽然傳來管家的稟告。「老爺,江大人派回手下,說是腰間的佩玉不慎遺失,恐怕是落在後邊的小池邊了,想叫那手下去找一找。」

相思始終低落的眸中微微一動,隨後又沉寂下去。孫寅柯並未察覺這微妙變化,只頷首表示允許。相思背對著大門而立,聽得管家帶著人匆匆走過,並未有其他事情發生。

一顆忽被提起的心,又一下子沉落下去。

莫名有些委屈,眼圈就微微發紅了。

孫寅柯身為當朝太傅,又是文壇泰斗,府中樂女歌女各有風致,原本要相思起舞也只是想博個新鮮,可是眼前這少女如此不領情面,倒讓他有些下不來臺了。

他眯起眼,細細打量她一番。「冰雪為肌玉為骨,倒也真有些小小性子,說不願就不願。」

相思咬住了下唇,眼裡發澀。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在被單獨留下叫到此處後,心緒就會一落千丈。他們越是要讓她起舞,她越是牴觸,不敢發火,也不配拒絕,只能用這樣的態度表達心裡的不適。

「相思並非不願,實在是學藝不全,無顏獻舞。」她屈膝,將手中的那柄琵琶呈送至孫寅柯面前,「大人府上的琵琶乃是價值不菲之物,奴婢有幸以此彈奏了一曲,已是難得的恩賜。大人們酒席過後要飲茶清談,奴婢在此反而礙事,還請允許先行告退。」

精美雅緻的琵琶在她手中,如赤紅彎月,靜生華光。

然而孫寅柯非但沒接回,反而捋須笑了起來:「寶刀贈英雄,美酒配佳人。這琵琶既然合適,就留在身邊吧!」說罷,又命久在一邊等候的樂女們演奏絲竹,一時間佳樂飄飄,清音嫋嫋,這小廳內又重新熱鬧起來。

相思走又走不得,留又不想留,抱著那琵琶無可奈何,只能退到一旁祈求能儘早脫身。然而這些官員們興致高漲,宴飲過後又是茶會,你一言我一語自認妙趣橫生。到後來竟然還開始吟詩作對,相思只覺時間漫長難捱,忽有一人瞥見相思身影,立即撫掌驚喜:「剛才還在為以何物為題而作難,各位莫不如為此少女作詩,請太傅大人品評高下,如何?」

眾人紛紛笑著點頭,一時間目光又都聚集於相思身上、臉上、甚至指尖、裙邊。她不慣被那麼多人以品讀的姿態玩味端詳,以琵琶掩住半面,目光落到了窗外青青草間。那些官員們吟誦著、品論著,種種聲音似乎都隔著紗幔,她獨處在寂靜角落,彷彿入了定。

忽聽得有人叫她名字,神思一晃,才發現孫寅柯端坐於正中的太師椅上,邊上有人手捧方硯狼毫,卻並無宣紙卷冊。

「相思,上前來。」

她一怔,以為是讓她伺候筆墨,便放下琵琶慢慢走過去。到了近前,孫寅柯袍袖一揚,風姿卓越,持著狼毫飽蘸濃墨,隨即下令:「轉過身去。」

「什麼?」相思不解。

鄒縉從旁提醒:「恩師雅興大發,要即席題詠,此乃你三生有幸之事。」

她還是有些茫然,要題詠為什麼讓她背轉身?管家看了不耐煩,主動上前扳著她的肩膀,讓她轉了過去。旁邊有人說:「太傅行書流麗,今日能在此妙齡少女背上題詩一首,更是雙麗合璧,風雅十足……」

相思這才明白過來,難怪這些人看著她的眼神都有些異樣了,原來不知是誰出的主意,要請孫寅柯在她背後寫詩!他們自鳴風流,可相思卻覺心頭鬱結。那孫寅柯思慮再三,終於提起狼毫向她那薄薄的羅衫上落下筆端,相思忽而一震,忍不住側身閃躲,杏白色羅衫間被劃出了一道濃黑墨跡。

眾人驚呼,孫寅柯雙眉一皺正待呵斥,廳堂外忽有僕人匆匆奔來。

「老爺,老爺,宮裡來人了!」

孫寅柯一抬眉:「誰?」

「是餘公公!」

眾人一聽,都不敢怠慢,孫寅柯隨即整頓衣衫,帶領眾官員趕到了正廳。那餘德廣見了他便連連拱手,說是奉了萬歲口諭特來為太傅賀壽,並送上御賜佳釀。

孫寅柯欣喜萬分,收下美酒後,又聽餘德廣說萬歲近日對南朝詩產生了興趣,便興致盎然要入宮見駕,一則謝恩,二則這南朝詩本就是他的摯愛。家中這些賓客本已逗留了大半天,見狀也只好紛紛告別,管家見孫寅柯要走,忙問:「那留下的官妓怎麼辦?」

餘德廣的眼光馬上掃視過來,孫寅柯面色有些尷尬:「宴席已畢,就不再留了,找輛車子送她回去。」

相思被人從那空蕩蕩的輕洲廳裡帶出,急匆匆送到了後門口。僕人跑到巷子外很快就僱來一輛馬車,三言兩語交待了地址,便轉身回了孫宅。

相思這才鬆了口氣,倍感疲乏地提著長裙踏上馬車,一撩簾子,卻驚見裡邊已經有人坐著,嚇得差點沒叫出聲。

此時車伕一聲吆喝,已經揚鞭啟動,車子一晃,她連忙抓住了車廂邊緣才堪堪穩住身形。車裡的人一皺眉,這就發了話:「站著幹什麼?不怕摔下去?」

「……大人!」她又怕又急,車速漸快,幾乎要站不住了。實在沒辦法,只好一低頭,探身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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