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本來正在互相交談的官員們漸漸安靜,皆往這邊望來。此時曲聲轉而高昂歡暢,恰似丹鳳降世,百鳥朝拜。相思纖指如風,並弦促彈,琵琶聲聲響遏行雲,音至最高處,卻忽覺指尖一痛,竟聲斷音裂。

舉座皆驚,相思臉色發白,緊攥著滲出血的手指。

懷裡琵琶最中間的那根弦已經徹底斷裂。

主位上的太傅孫寅柯皺了皺花白的眉,旁邊一名官員馬上起身叱道:「這是怎麼回事?」

其他樂妓皆斂容屏息,相思只覺堂上所有目光都注視於她,如芒刺在背。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琵琶起身行禮,低聲道:「請大人恕罪,奴婢無心冒犯,也沒想到琵琶絃斷……」

孫寅柯始終未開口,只是雙眉皺得更緊。他本不是心思敏感之人,但去年妻子因病亡故,對於這壽宴之上斷絃之事,便格外在意。

在其左側的鄒縉連忙出聲:「相思,你且先退下!」

相思緊抿著唇,再次向主桌方向行禮,準備告退。此時卻有人咳嗽幾聲,說道:「壽誕之日,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難保不是有人從中安排,有意讓太傅觸發傷感。」

鄒縉臉上掛不住了,相思是他引薦的,那名官員與他曾因公事而不和,這樣說話明顯是挾帶私怨,想借題發揮。

「徐大人,這只不過是意外而已,你不要節外生枝。」

那人卻拖長聲調:「人心難測海水難量,鄒侍郎又如何能斷定只是意外?我看還是對這些樂妓細細盤查才行……」

眾樂妓聽了此話皆面露惶恐,先前那名翠衣女子大著膽子道:「相思進了孫府後就一直沒跟我們待在一起,奴婢以為最可疑的就是她。我們幾個都在一處,哪裡會有什麼陰謀詭計?」

官員們彼此小心議論,目光盡落在了相思身上。相思回頭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不想辯駁。此時坐在另一桌的江懷越忽然起身,來到孫寅柯身邊低語了幾句。

孫寅柯濃眉一揚,視線在眾多樂妓間緩緩掃巡,最終定在了翠衣女子臉上。

「來人,將她帶下去單獨審問。」

那樂妓先是一愣,見管家帶著僕人上來,連聲抗辯:「這事跟我沒有關係,大人為什麼要單獨審我?」

孫寅柯似是不想再多說,揮手便讓人將她帶走。那樂妓驚慌失措,眼見自己要被拖走,急得瞪著窗戶旁的那名紅衫女子:「靈芝!你乾的好事,憑什麼讓我受著?!」

那喚作靈芝的紅衫女子樣貌婉柔,即便被她這樣喝問,也只是驚訝地抬眉:「我怎麼了?你不要血口噴人……」

「還不是你?看到她出了屋子就說今天要讓她出醜,挫壞那琵琶弦的銀剪還是你自己掏出來的呢!」她氣急敗壞,又朝其他官妓喊,「你們都瞎了啞了?看到她做的,現在也不站出來幫我說話!」

其餘人面色難堪,在這樣的場合下,有的人不願出頭,有的人不敢多話,還有的平素就在心底不喜歡這太過潑辣的翠衣女子,如今隔岸觀火,樂得自在。

紅衣女靈芝更是委屈:「你自己敗露了就栽贓到我身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我和相思無冤無仇的,為什麼要害她出醜?」

相思被這兩人的爭執弄得有些發暈,正迷茫時,忽聽有人發話:「既然如此,為何剛才彈奏時,你的視線總是落在相思手上?」

相思聞言一震,側過臉,恰望到江懷越的目光。她連忙低頭,不想在眾人面前顯露出兩人相識的蛛絲馬跡。

江懷越亦沒再看她,只是朝著一臉錯愕的靈芝悠悠道:「是在等著、盼著,看她的弦什麼時候才會斷吧?其餘人的神情也是心懷鬼胎,卻都沒你那樣滿是期盼,幸災樂禍。」

「我,我沒有!」

靈芝蒼白了臉還想辯駁,鄒縉見孫寅柯面露不悅,馬上拱手道:「恩師壽宴才開始,不要因此影響了心境。這些樂妓平日裡慣於爭風吃醋,沒想到竟鬧到這裡來了,不如讓江大人把這惹禍的押走,我們也好繼續歡飲……」

孫寅柯還未開口,坐在他另一側的瘦削男子忽然起身長揖:「既然只不過是樂妓之間的小小爭鬥,就不必讓西廠提督插手了吧?若是外人知道了,還顯得恩師氣量狹窄,何至於此呢?」說罷,還用眼睛餘光冷冷瞥視江懷越,滿是排斥之意。

相思聽他說話,便猜出此人正是先前的那個魯正寬,他雖然品級不高,但因為是孫寅柯的門生,故此也坐在了主桌。江懷越聽了此話並無表示,只淡然一笑,似是不想與之再起爭論。

孫寅柯揚起下頷,又慢慢看了眾樂妓一遍。

「管家,把這些人都帶下去,交待教坊司張奉鑾,好生管教。」他臉無慍色,只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一句,可官妓們聽了都從心底生出不安。

沒人再敢喊冤,一個個低著頭匆匆離去,靈芝在跨出門檻時,腳步都有些踉蹌了。

相思見江懷越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遲疑著也想跟出去,孫寅柯卻捻了捻花白的長鬚,朝她一抬手:「你留下。」

她愣住,堪堪停在了廳堂門口。江懷越亦不覺蹙眉,望向了孫寅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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