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馥君再三打量,目光忽而停駐在她衣襟:「這是沾染了什麼?」

相思攏住衣襟,笑了笑:「席間歡鬧,不小心碰翻了酒杯。我不是好端端回來了嗎?姐姐怎麼還這樣緊張?」

「京城畢竟比南京更為複雜,達官貴人數不勝數,我們初來乍到的,容易被人輕慢。」她頓了頓,又試探道,「你剛才說,有位大人喜愛你的琵琶技藝,不知是什麼官職?」

「姐姐怎麼跟嚴媽媽似的,追著打聽這些?」相思假裝不悅,轉過身坐在妝鏡臺前取下花鈿。馥君來到她身側,注視著她的側臉:「你心思簡單,我自然不放心……不過若是有幸遇到心地仁善的客人,你也不要怠慢,能有貴客賞識,總好過無依無靠。」

相思心有所感,訕訕地偏過臉去。「姐姐你也不想想,官場明爭暗鬥,哪有幾個心地仁善的?」

馥君卻不以為然:「那也不見得,只是你得辨識清楚,別被花言巧語矇騙過去。」她想了想,又道,「聽說你之前去西郊挽春塢,還親眼看到若柳墜山?她們都說她是與情郎殉情而死,你可知道是否……」

相思有些心慌,忙央告道:「姐姐快別說了,我想起這事就害怕!以後再也不敢去那裡了!」

馥君怔了怔,嘆了一口氣:「好……我也不是要打聽她的事情,只是藉此提醒你一下,切莫輕易陷入情網。我在南京時就見過太多悲歡離合,常常是你剖出赤誠的心給他,他卻只是逢場作戲,到頭來有苦難言的都是我們女子,有些姐妹太過痴情,甚至因此斷送了性命。」

相思知道姐姐所說全是肺腑之言,可不知為何,心裡卻有些不太平靜,故此轉移了話題:「姐姐,我記住你的勸告了。你身體才剛剛恢復一些,別總是憂心忡忡,對了,盛公子那日到訪之後,有沒有再去找過你?」

馥君紅了紅臉,眼波柔軟起來,輕聲道:「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相思看她這神情,心裡便大致明白,大著膽子又問:「他這些年來,可曾婚配?」

「他說……還是單身一人。」馥君聲音更低,眼睫垂落,遮不住滿含的羞赧與惆悵。相思聞言,亦有意外且悵惘之意,盛文愷與姐姐曾有婚約,卻因十年前那場變故而中止,如今在京城重遇,已然物是人非。

「姐姐……」她有很多話想說,但又生怕說錯了什麼,使得馥君傷懷。馥君兀自出了一會兒神,忽又抬起眼看著她,淡淡笑了笑:「我知道的,他雖然尚未成家,可我已是樂妓,哪裡有資格再續前緣?你放心,他來找過我幾次,我並未忘記自己的身份,只是坐著談些閒話……」

她始終微笑著,神情寧靜,可那語聲卻微微沙啞,似是竭力壓抑著內心悲傷。

相思的心緒也低落下去,一朝家變改天換地,即便盛文愷真的還對姐姐存有好感,可如今她已不是良籍,又怎麼可能嫁與朝廷官員?

教坊之中規矩甚嚴,馥君難得出來也沒敢多留,坐了一會兒之後就匆匆而去,房間內只剩相思一人。她在妝鏡臺前靜靜坐著,看鏡中的自己。西廠下屬果然藏龍臥虎,中午時候還血腫斑斑的前額,如今已經幾乎與尋常無異,就連姐姐都沒有察覺。

這樣想著,忍不住輕輕撫過那被畫粉遮掩了傷痕的地方。

畫粉輕綿,隱隱蘊藉了纏綿嬌嬈的馨香,卻不濃郁,只覺如夢似幻,氤氳沉浮。像是翠葉細細的藤蔓,攀援於雍容盛綻的國色牡丹間,一瞬清瘦,一瞬嬌豔。

肌膚上似乎還存留著記憶。

他指尖勻開畫粉,專注而仔細,那個時候若是抬眸去看,想必他是減滅了平素的倨傲冷峻,因為那輕抹畫粉的動作,實在太過溫柔。

——可他是成長於後宮的人,如此嫻熟的舉動,只怕是從小演練而成。剖開這一層柔和認真,內裡必定還是堅冷寡情的心。更何況後宮女子數不勝數,他身在其間,難道不會以各種手段玲瓏相處?

越想越亂,心緒不覺沉寂下去。她用力卸下了耳墜釵環,隨後落寞起身,離開了鏡前。

或許是因為這一天傍晚,送她回來的隨從著實擺譜的緣故,相思次日也沒挨嚴媽媽訓斥,平平靜靜地度過兩日之後,淡粉樓前便來了華貴的車馬。

來者年約三旬,長相英俊,身材挺拔,任憑嚴媽媽竭力引薦眾佳麗,說是在某次宴會上見過相思,一心只想再見她。

嚴媽媽只得將她叫下樓來,相思見了此人也覺面生,不由請教其如何稱呼。那人只說姓黃,也不要她陪著喝酒,只獨自點了一大桌珍饈美味,讓相思坐在一旁演奏淮揚樂曲。相思納罕,專心致志演奏的同時,悄悄觀察客人,見他雖然抬指叩打節拍,儼然陶醉其間的樣子,可那節拍都忽快忽慢,完全跟不上節奏。

數曲結束,黃姓客人起身離去,臨走時在嚴媽媽面前大肆褒獎,又賞賜了相思許多銀兩。

客人走後,嚴媽媽笑著來找相思,因問及此人身份,相思仔細回想,並沒有什麼印象,只好敷衍了過去。

又過數日,黃姓客人再度來訪,還帶著兩名朋友。這一次他們點的佳餚美酒更為值錢,相思在旁作陪,也只是簡單的閒談玩笑,倒不曾有過分的舉動。嚴媽媽帶著春草過來勸酒,間接聽到這三人言談中涉及官場,什麼大理寺戶部吏部的,想來應該都是在朝官員,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這一次三人離開時,非但給相思金珠玉佩,還賞賜所有端茶送菜的下人,就連春草也得到了一大錠紋銀,高興得恨不能次次遇到他們。

她私下問相思,這一位黃大人,是不是就是那天單獨把她留下聽曲的人?

相思搖頭,心裡其實有一些想法,卻不能跟任何人說。這種隱秘的想法讓她忐忑不安,甚至不知自己遇到的事情究竟是好還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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