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兩人還是各自寂靜,入了崇文門之後,馬車朝東北方向行駛,相思估計江懷越是要將她直接送回位於城東的淡粉樓。然而很快馬車又轉入了一條狹窄長街,在拐彎處,車子停了下來。
「你下去。」
相思聽江懷越不動感情地這樣吩咐,不由一愣:「督公,這是為何?」
他皺了皺眉,隔窗往外望了望:「不遠處有轎子,會把你送回去。」
相思起先不解,繼而隱約明白了幾分。想來他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坐著這輛馬車回淡粉樓,西廠提督的車駕,有心之人應該都能認得出。
也正是因為這緣故,他才捨近求遠,將她帶出了城,到了那個僻靜的院落處理傷痕。
似乎無論做什麼事,他都務求謹慎,不露痕跡。
相思在車裡無法行禮,只有向他躬身致謝。「今日浪費了督公半天時間,下次……嗯,下次一定補償。」
他本不想理她,可聽了這話又覺得可笑。「浪費了我的時間不假,可要說補償,如何補償?替我去處理事務?」
相思語塞,緋紅了臉頰。「督公說笑了,我哪裡做得了這些?只是以後萬一提督大人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相思盡力去做就是。」
——少惹麻煩才真的謝天謝地。
江懷越心裡哼笑了一下,臉上神色自若,肅然道:「少說冠冕堂皇的套話,想辦法蒐羅資訊才是你的本分。」
說罷,抬手一撩簾子,做了個手勢:「別磨蹭了,快些回去。」
相思只得匆忙下車,在暮色間四望,果見前方停著一頂青布轎子,轎伕們正在等候。她提著嫋嫋鳳尾裙快步而去,才坐進轎子,便聽得那邊車輪聲動,探出去一看,江懷越的那輛馬車果然已經駛向相反的方向。
黃昏時分,淡粉樓上已經點亮了盞盞緋紅的花燈,門前車馬絡繹不絕,迎客的小廝忙著高聲招呼。
相思從轎子裡出來,江懷越事先安排給她的隨從有意提高了嗓門,朝著門口喊道:「相思姑娘回來了!」
小廝聽到了忙過來迎接,正巧嚴媽媽送一位新客出門,瞧見了相思,便快步上前叱問:「說是去和暢樓陪客人用飯,怎麼到現在才回來?其他教坊的姑娘都早早回了,你一個人去了哪裡?」
相思從她的問話裡聽出那些樂妓應該都沒說當時的真正情形,便順水推舟道:「侯爺喝多了幾杯先行回去,他的朋友卻還沒走,於是就叫旁的人先回去,叫我留下作陪。」
誰知嚴媽媽臉色一沉,掐住了她的手腕拽到身邊,壓低聲音質問:「你當我是傻子?早有人去找過,說和暢樓的雅間裡空空蕩蕩,難不成是侯爺把你帶走,給……」
「媽媽!沒有這種事……」相思掙紅了臉。那轎子邊的隨從見狀,清清嗓子走過來,揚起下巴:「你就是嚴媽媽?我家大人說了,相思姑娘的琵琶彈得很好,以後有機會一定再請她過去。」
嚴媽媽一斜眼,見這人雖然看樣子只是個隨從,但一身衣衫剪裁得當,說話語氣也頗為倨傲,當即回過頭細細打量:「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那人冷著臉,似是不願洩露過多的樣子:「我家大人與侯爺有交情,因此才見到了相思姑娘,你就不用瞎打聽了。」說著,又向相思行禮,「小人先告辭了。」
相思審時度勢,藉機從嚴媽媽手底掙脫出來,一掠鬢髮,笑靨如花:「有勞,代我向大人致謝,下回再相見時相思定會彈奏新曲,為大人解憂。」
一聲招呼,那隨從領著轎伕們揚長而去,絲毫不理會嚴媽媽在後高聲詢問。相思瞥了一眼,整整衣裙便灑脫進門,門口迎送客人的樂妓們目睹這一場景,皆竊竊私語,不知相思到底結識的是哪一位高官貴客。
樓內大廳燈火通明,飲酒的、唱曲的、耳鬢廝磨的不一而足,俏笑聲琴瑟聲交融起伏,瀰漫出旖旎奢靡的紙醉金迷。
相思一邊上樓,一邊慶幸額頭上的傷痕未被人發現,正想著這事,不料從樓上匆匆下來一人,險些與之撞了起來。
「靜琬!」
相思一抬頭,眼前的竟是姐姐馥君。她不由訝異:「姐姐怎麼會在這裡?」
「還不是為了你?」馥君握住她的手腕急切道,「我聽說今日有人叫了許多新到京城的官妓外出,後來正巧看到素梅,便問起她是否見到了你,可她說話吞吞吐吐的,讓我好生不解。我私下找她細細詢問,才知宴席不歡而散,可具體是什麼原因,她死活不肯說,只說大家先下樓迴轉,你卻留在了和暢樓。」
說到此,她察覺相思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避,便低聲道:「我請人去那裡找,可是酒樓老闆不讓人進去,還說眾人都已經散了。因此我著急萬分,到淡粉樓來向嚴媽媽詢問。」
相思正待解釋,又有樂妓與客人言笑而來,她連忙把馥君叫回到房間內,輕聲輕語地將之前向嚴媽媽編說的緣由又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