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冷笑:「好端端的怎會做噩夢?」

她聽出了不相信,沉下眼睫啞聲道:「是真的……我,我不知怎的,夢到了幼時被抄家的場景……」

江懷越靜了片刻,才問:「當初誰去抄的家?」

相思眸中有負痛之色,低垂著頭,語聲低微幾不可聞:「是……東廠的人,誰帶的頭我卻不知道。」

他眉梢一挑,其實先前也曾叫楊明順查過她的底細,知道是原兵部尚書雲岐的幼女。雲岐此人頗以清廉耿介出名,外放地方時注重民生疾苦,興修水利,在朝任職亦遵從本心,不與權貴合流。只是後來因體弱多病,又要奉養老母,向剛即位不久的承景帝懇請歸鄉。承景帝不捨這有才幹之人就此致仕,便將其調任到故都南京,仍舊做了兵部尚書。

按理說在南京六部任職,相比在京師可算是養老的優厚閒職。可誰想此後不到一年,雲岐捲入了臨湘王謀逆案,被從南京押回京師,不久之後就死在了東廠詔獄。而其妻與二女皆被遣入教坊充當樂妓,書香門第的雲家自此不復存在。

如今看相思這模樣,倒也不像是有意說謊。只是他剛剛進屋檢視,就被她一把推開,心裡還是有些不悅。橫睨了她一眼,鄙夷道:「先前的功夫看來是白費了。」

相思不解其意,江懷越指指她前額:「你睡相那麼差嗎?將額頭上的藥都蹭掉了!」

相思一驚,抬手輕觸傷處,卻也摸不出具體情形。她跳下床在屋內找了一圈,卻尋不到銅鏡之類的東西,沮喪地坐回床邊:「大概是做噩夢掙扎的時候碰到了,這下糟了,督公能請那位郎中再來嗎?」

「他忙得很,哪裡有閒工夫再來管你。」

「那怎麼辦?」她憂心忡忡。江懷越不做聲,轉身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拿著一物,遞到她面前。

天青底子硃紅花紋的細長瓷盒。相思先是一愣,繼而驚喜道:「這是裝畫粉的盒子!原來他沒帶走!」

「原本就是要在你回去前再塗抹一次的。」江懷越將盒子給了她,示意其看窗外天色,「時候不早,你遮飾一下,便可啟程回去。」

他平靜地說完,便又出了房間回到院中。相思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瓷盒,用指尖蘸了一層薄薄的畫粉,卻又犯了難。

遲疑了好一會兒,起身望了望庭院,慢吞吞地挪到了門口,向正坐在簷下的江懷越喚道:「督公……我又有事相求了。」

他本來就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聽她這樣一說,更是強忍著想要叱罵的情緒,回過頭,奚落道:「你還有什麼事,一次講個利落,別一而再再而三來消遣我。」

她咬了咬唇心:「這裡沒有鏡子,我自己無法敷粉遮擋傷痕……」

他倒是一怔,似乎沒有想到原來是這事,沉著臉站起來,走到她近前:「那你想怎麼樣?」

「能否請提督大人……」

「不行。」

「我還沒說完……」

「那我也知道你想做什麼。」江懷越冷冰冰地拒絕,「你自己傷到哪裡還會沒感覺?疼痛的地方塗一層便是,少來嬌滴滴的那一套,本督是什麼人,難道要為你去敷畫粉?!」

她沒法子,只好背轉了身,憑著感覺去塗抹畫粉。指尖碰觸之處還是有些刺痛,她又不敢多觸控,盡全力塗抹過後,才低著頭轉過來:「不知這樣是否遮掩住了?」

江懷越一打量,氣笑了。

「塗那麼厚,是要昭告天下你這裡受過傷嗎?」

她不免也慍惱起來:「我又看不到,這樣已經是盡力而為了!」

「……過來!」他實在沒辦法了,只得將相思拽到近前,手指輕揉,抹淡了她前額處原先的痕跡。肌膚的輕微碰觸使得她渾身緊張,僵立在那兒不敢抬眼。

枝頭有白尾鳥雀撲簌簌飛過,墜落細碎葉片。

江懷越奪過她手中瓷盒,輕蘸畫粉雙指一捻,在她前額處淡淡推開,再細心勻和。饒是動作輕緩,她還是忍不住蹙了蹙眉,卻換來他低聲嚴斥:「別亂動。」

相思屏住了痛,鴉翅般的長睫輕輕簌動,掩住眸底不安。

儘管神情冷冽不苟言笑,可眼前的他還是以極其認真嚴謹的姿態為她勻染了畫粉,輕透無痕,遮掩了傷處,幾可亂真。

整個過程她都沒敢抬一次眸,看他一眼。

直至江懷越後退半步,漠然道:「好了。」相思才攥緊了手指,仍舊低著頭,向他道:「多謝。」

他看著相思,旋即側過臉,道:「犯得著這樣害怕嗎?」

她愣了愣,抬眸望他:「我……沒有害怕。只是……」

——只是什麼?

江懷越卻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追問下去,只是沉默轉身,往院門處走去。她站在那兒,心裡一陣迷亂,如果他追問,自己卻完全答不出來。

並非害怕,只是……拘束?還是羞澀?抑或是有一種從心底潛藏抽芽的顫慄,令人手足無措,彷彿被那指尖一觸,便點染出心間萬千繽紛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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