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等什麼?」榮貴妃冷笑,「萬歲心慈手軟,近來又被那群大臣們鼓動著想要子嗣,要不然的話怎會讓她恃寵而驕?只不過她也是個不爭氣的,好幾個月都沒見動靜,居然不知安分,還敢出手打你。這筆賬我記在心裡了,日後必定不放過她!」她眼風一厲,又盯著江懷越道:「還有你這狗奴才,口口聲聲說盡忠於我,可皇上前些天迷戀上南方來的一班教坊女,你日日作陪,竟不來稟告!」

她終於說出慍惱的緣由,江懷越才算鬆了一口氣。

貴妃性情火辣,高興時親暱有加,發火時說翻臉就翻臉,萬歲卻偏偏離不開她。只是皇上已年過三十還未有任何子女,朝中大臣們早就對貴妃看不順眼,紛紛上奏稱其霸寵後宮,規勸萬歲要以後嗣為重。也難怪她最近冷顏少語,知曉皇上多聽了幾次清樂便耿耿於懷,甚至對皇上的盛情相邀也置之不理。

「娘娘原來是為這事煩惱。」他眼睫低垂,唇角是謙恭溫和的笑,「萬歲召見那些教坊樂女,其實是想挑選幾首典雅的曲子,令她們好生演練,在太后壽誕時獻曲助興。娘娘也知曉,太后是揚州人士,離家已有幾十年,若能聽到鄉音曲詞,必定心情大好。」

「你的意思是說我錯怪了他?」貴妃臉色一沉,「平素怎麼不見那麼孝順?懷越,你是在替他遮掩!」

「臣怎有膽子欺騙娘娘……」他又是好話說盡,眼見貴妃的神情有所緩和,便不失時機地提及番邦進貢來的駿馬。貴妃漸漸起了興致,抬手錶示午後打算去馬場觀賞一番。

江懷越見她心情好轉,陪著說了會兒話之後,藉故先去御馬監準備,這才躬身告退。

才出昭德宮,他隨即招來楊明順:「去乾清宮,跟餘德廣知會一聲,就說貴妃娘娘午後要去馬場。」

楊明順接令要走,江懷越又示意他停步:「還有,讓萬歲記得,前些天召見那班樂女是為了給太后壽誕選曲。去吧!」

楊明順起先還不懂,想了想才明白過來,立即趕往乾清宮。江懷越則上了轎子,又去往本就屬他統領的御馬監,為午後製造貴妃與萬歲的「偶遇」安排起來。

待等底下人將一切佈置到位,楊明順正巧小跑著回來,進了值房上前回復:「餘公公已經把訊息偷偷告訴萬歲,萬歲高興得很,忙著叫人給獅子貓梳洗打扮,說是下午要帶它過來。」

江懷越唇角微動,似笑又非笑,眼睫卻垂落,有幾分譏誚意味。

楊明順沒看清他的神情,繼續笑盈盈地道:「督公真是為大小事情操碎了心,就連萬歲爺和段娘娘之間也少不得您調和化解!要我說呀,今兒萬里晴空的,虎娘子踩著小碎步跑到馬場,娘娘見了肯定歡喜,笑一笑就忘記了煩惱,萬歲再悄悄一露面,這幾天的彆扭全消散!」

他坐在那兒看看這小子:「順兒,你倒是對那些情情愛愛的東西懂得越發多了。」

楊明順臉上的笑容當即收斂,舌頭大了起來:「哪、哪裡……我這不是胡亂想嗎?」

「行了。我還得留在此處等萬歲和娘娘駕到,你先回西廠看看審問得如何。」

「是。」楊明順見江懷越站起身,忙跟在一邊,「其實吧……要是這件事都交給督公一手處理,高煥不管招不招都是個死……」

他揚了揚眉梢:「我倒是希望速戰速決,可你且看著,朝中那班臣子少不得又要囉嗦。我知道他們信不過西廠,這才留了那官妓作為人證,你回去時候也問一問,看姚康是否將她調教妥當。」

「督公的意思是,那班酸人還要多管閒事?」

江懷越拈起桌上那一疊供詞,淡淡道:「管他呢,我既已下手,就收不得了。」

當日他悄悄引了萬歲來到馬場,望見其與貴妃搭上話後,便又匆忙趕回西廠。坐在堂中一道道命令發出,番子們洶湧而去,不到半日時間已拘來參與買賣官職的官員。那幫人平日裡俱心高氣傲,如今一個個被扒掉官服戴上枷鎖,絕望呼號有之,面如死灰亦有之。

這邊正忙著再行審訊,那邊果然傳來訊息。多位朝臣聽聞此事後義憤填膺,認為這案子牽扯甚廣,不該由西廠來辦,並說江懷越完全是公報私仇借刀殺人,內閣劉學士甚至已放出話來,打算找皇上以死相諫。

江懷越聽到之後卻沒露出緊張神色,只是繼續叱令手下嚴加拷問,又叫人將相思帶來。

自從他離開後,相思一直被關在刑房,耳邊全是各種慘叫,抱著雙膝躲坐在牆角,心頭惴惴惶恐。當姚康的手下來拖她出去時,她耗盡力氣掙扎不得,只覺自己渾身無一處不痛,幾乎要死了一般。

「督公在上,還不下跪?!」番子抬腳在她小腿間一蹬,她踉蹌著跌跪於地,手撐著冰涼磚地,再不敢抬頭。

江懷越微蹙了蹙眉,揮手讓番子們都退了下去。

屏風隔了光線,遠處的拷打聲仍時高時低地傳來。桌案邊的茶爐燒得正暖,煙紗靄靄升起又散,倒是為這一小方天地籠上幾分水意溼潤。

相思瑟瑟匍匐,不知他又為何要見自己。

江懷越慢慢走到她近前,低下眼睫望一眼,看到她額頭上新添一道血痕,問道:「姚千戶教訓你了?」

「沒……沒有。」

「那傷怎麼來的?」

她緊攥著手指,一顆心好似在半空被繩索牽拽住,唯恐又說錯了什麼:「……是他們將奴婢推進牢房時候,奴婢自己不當心撞在鐵欄上。」

他沒再追問下去,卻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制白帕,遞到她面前道:「先用著,等會兒讓人給你敷藥消消血腫。」

這忽然溫和的態度讓相思嚇了一大跳,她眼神猶豫,怎麼也不敢伸手去接。

江懷越將白帕扔在她身前,皺了皺眉:「你總是這樣膽怯畏縮?還說在教坊待了那麼多年,都是在渾渾噩噩做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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