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僅憑高煥與那些千戶還做不成此事,周旻即便並未真正出面,定也是收受了好處,對他們的行徑睜一眼閉一眼。再者說,臣現在審問出來的只怕還只有十之四五,另有不少商賈並不在京城居住。昨夜臣已派兩位百戶帶人趕往山西拿人,要等真正抓光了那一幫晉商,才可確切得知到底送出了多少銀兩珍寶。」江懷越頓了頓,低著眼簾道,「最後的數目……恐怕超出萬歲意料。」

承景帝重重呼吸了一下,站起身來來回踱步,背在身後的手指攥得極緊。江懷越知道他內心焦灼,便又道:「若萬歲覺得周旻斷然不可能貪贓枉法,那臣就先不去動他。只不過,他上任後行事過分獨斷,朝臣之中自然會有人上本彈劾……」

承景帝停下腳步好似出神,最終回過頭盯著他:「此案必得嚴查,但行事切勿過火,你也知曉那群酸儒處處盯著你的舉動。」

「謝萬歲提點!臣定會謹慎小心,不讓萬歲為難。」江懷越隨即下拜,語聲清朗。

他眉宇間恭順誠摯,心內早已瞭然。

——皇帝終究還是按照他設想那樣做出了決定。

這一批官員雖分佈於南北鎮撫司以及六部各處,細究起來,或多或少都曾對皇帝陽奉陰違。即便沒有此事,承景帝遲早也會尋其他緣由發落了這群不識時務之輩。

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機會先一步下手,既不露痕跡迎合了聖意,又可拔除對西廠不滿的高煥一脈。

只不過……宮中還有個惠妃……

才想及此,門外傳來餘德廣的聲音:「啟稟萬歲,惠妃娘娘又來了,懇請萬歲見她一見。」

承景帝想起惠妃那嬌弱含愁的模樣,以往還會覺得梨花帶雨,如今卻只覺心煩。不由得一抬手:「讓她不要再為此事來打攪朕,若是高煥自身清白,也不會被抓進了西廠!」

餘德廣應了一聲便退下,江懷越適時保持沉默,原本趴著的那隻獅子貓卻昂起腦袋,喵喵的叫喚起來。皇帝正心事重重,不曾加以理會,獅子貓居然發起火,撲到了他腳邊不停抓撓。

「你也學他們要欺到朕頭上了?!」承景帝立起眉毛朝它呵斥,獅子貓卻氣呼呼地跳到桌上,險些將那疊供詞撕碎。江懷越連忙將它一把拎起:「萬歲,這虎娘子……莫不是從貴妃那裡逃回的?」

「……哪裡是逃回的!」承景帝終於忍不住嗟嘆,「你也知道,朕昨日本來相邀貴妃一同騎射,可她卻說沒有興致。待朕騎射完畢後去昭德宮,她非但閉門不見,最後還把朕送給她的虎娘子給趕了出來!這貓在她那裡待得久了,也變得飛揚跋扈,竟連舊主都不認了。」

江懷越瞥了一眼皇帝臉上的血痕,心底含笑,臉上卻震驚:「萬歲原來是被它所傷!是否需要臣找人馴服虎娘子?臣知曉有幾位內侍對貓狗習性極為了解,保準能讓它改邪歸正。」

「對付貓有什麼用?!」承景帝見獅子貓在江懷越手中反而服帖溫順,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忍不住重重地薅了一把,慍怒道,「貴妃已經數日未給朕好臉色,你既然來了就去問問她,究竟想要怎麼樣!」

江懷越離開乾清宮沒多遠,楊明順就已帶人迎上來。他坐進轎子,吩咐前往貴妃所在的昭德宮,楊明順跟在轎子外面道:「督公這些天忙著公務,都沒去拜見貴妃,娘娘定是想念得很。」

他卻蹙了眉,萬歲碰了釘子就讓自己前去周旋緩和,等會兒少不得又要面對榮貴妃的冷顏。

楊明順聽他沒回應,才想繼續打探,卻見前方拐彎處停著一駕坐輦,其上薄紗輕垂,內有美人端坐,兩側內侍宮女靜立,像是有意在那等候。

「督公……」楊明順湊近轎窗,江懷越抬手撩起簾子望了望,隨即停轎走下,向那坐輦中的美人拱手:「惠妃娘娘,您怎麼還沒回轉?」

垂紗之後的惠妃語聲幽冷:「我是要在此等著,瞧瞧江廠公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乾清宮。有您在,萬歲都不容我覲見了。」

江懷越笑了笑:「娘娘此話過了,臣哪裡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左右萬歲心意?」

惠妃冷哼一聲,兩旁的宮女撥開坐輦垂紗,顯露出她那標緻卻憔悴的芳容。

「我也不再兜圈子,高煥曾經對廠公有所不敬,是他意氣用事。」惠妃強壓了心頭恨,搭著宮女的肩頭下了坐輦,沉著臉朝江懷越做了個禮,「廠公若記恨,我在此代替他向您陪個不是。我只有他這一個胞弟,廠公氣消了就請鬆一鬆手,不必將事做絕。」

晨輝映照在她髮間金釵,漾出點點刺目的光。江懷越的視線落在她那明顯還含著怨忿的臉上,隨即又垂下眼簾,輕緩了語氣道:「娘娘想必是誤會了,其實之前萬歲應該已經讓餘公公轉告您,高千戶此次被抓,實在是事出有因。娘娘怎會將此與私人恩怨聯絡起來?若臣真是這樣公報私仇,又怎能在萬歲面前過得了關?」

「真是能說會道顛倒黑白!」惠妃緊咬了牙,迫近至他身前,鳳目生寒,「你休要拿萬歲來做幌子!我好話已經說過,廠公要是還不肯收手,難道真要撕破臉相見?」

他看著這個色厲內荏的女人,無所謂地道:「娘娘願意怎樣就怎樣,臣得罪的人已經數不勝數,也不缺娘娘這一個。只是……」見惠妃氣得兩眼冒火,江懷越又揚起眉梢,「娘娘應該想一想,您現在這樣做,究竟是在幫令弟,還是在將他往黃泉路上推?」

「你!」她攥緊了手中錦帕,憤怒的目光幾乎要他射穿,「你要是真敢害我弟弟,我……我定與你勢不兩立!」

這無關痛癢的威脅在江懷越眼裡完全沒有作用,他似笑非笑地回道:「臣是奉旨辦事,娘娘若真要執意維護令弟,豈不是也要與萬歲決裂?到那時,只怕往昔聖恩再濃,也要落得淒涼下場……」

「猖狂小人!」惠妃再也剋制不住情緒,揚起手便往他臉上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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