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那沉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開。

「我沒騙您!」她唯恐被嫌棄,拽住了他那曳撒下襬,低聲急切,「我在秦淮的時候年紀還小,姐姐用自己護住我多年,才讓我保住清白……大人若不嫌棄,奴婢一定好好侍奉您……」

可他還是冷漠地低眸:「鬆手。」

相思呆滯地看著他,他一用力,竟將曳撒自她手中抽回,不留一絲餘地。

她如被冰水澆淋,從他的動作中讀出了厭惡,精心妝扮並不能博得這身在高位者的絲毫青睞,是她想得太簡單?還是在他眼中,教坊司的女子們都只不過是酒宴間的玩物,就連沾碰一下都會髒了手?

「出去。」他背過身子,只丟擲這兩個字。

「大人!……」

「滾。」

恥辱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下來,先前強撐的力氣瞬間消散。相思不想在他面前再丟臉,可最終還是忍不住伏在他身畔,哭得不能自已。

外面的姚千戶敲著門扉,小心翼翼地詢問是否出了什麼事情。他站在原地,沉聲道:「沒事,雨聲小了些,叫人準備回去。」

姚千戶應了一聲後匆匆離去,相思心如死灰,眼淚洇溼了青磚石,還伏在地上不能起身。他看了她一眼,走過屏風後又止步,道:「剛才的事,必須爛在心裡。」

她只是流淚,答不出聲音。他略停了停,隨即推開水榭門扉,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在涵秋廳內的那群人聽說他要走,急急忙忙趕到了前院送行,他淡淡道:「多謝諸位款待,只是那邊還有許多事務,恕我不能逗留太久。」

盛文愷上前作揖道:「今日有幸認識了大人,改日下官一定再登門拜訪。」

他略笑了笑,不置可否,向眾人拱手作別。

出大門後雨勢已小,他坐進了早在等候的轎子,這一行便往皇城西面的小時雍坊而去。跟隨在旁邊的姚康問道:「督公,鄒侍郎是特意為新調入左軍都督府的那人做引薦的?這姓盛的有什麼來頭,能讓吏部侍郎出面?」

他在轎中一哂:「鄒縉和他無親無故的,也不知收了人家多少好處才擺上這一桌。盛文愷前幾年一直在遼海衛,忽能調入京城想必是以錢鋪路,或是攀上了權貴……」他頓了頓,又道,「北鎮撫司的高煥中午前去了輕煙樓,據說毒打了一名官妓並將她強行帶走。」

「呵,這傢伙越發膽大了!上個月還打斷了如意樓酒保的胳膊!」姚康忿忿不平,「可惜都是些小事,收拾不了他。」

「想要收拾他,自然有辦法。你叫人馬上去查探,官妓是否被帶回他府內。還有,那個時間他本該在北鎮撫司,為何會去了輕煙樓,是否有其他人作陪?凡是能查到的,都給我仔仔細細蒐羅個遍,一絲訊息都不準漏掉。」

「是!」姚康當即招手喚來隨行的番子,叮嚀幾句後,那番子便飛奔離去。

姚康原先也是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千戶,素來與高煥不和,自從調任到西廠做了掌班,總想著尋機報復。如今逮到了時機,兩眼都放出光來:「督公真是行事果決、心思縝密!不得不讓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說到此,又俯身湊近轎子低聲道,「可依屬下看,高煥打傷個官妓算不上大罪,惠妃到時候再向皇上哭幾滴眼淚,照樣能保全他。不過要是那個官妓被他弄死在府中,咱們再借機把先前挖的料抖出來……事情倒是好辦多了。」

他冷冷回應:「怎麼?想找機會把活人變成死人?你對高煥倒真是恨之入骨,辦他還得搭上個官妓的性命?」

姚康忙一臉憤慨:「高煥這廝仗著惠妃是親姐就囂張得很,屬下最瞧不起這種小人得志的模樣。再說,他先前還敢對督公不敬,簡直是肆無忌憚!對付他就該下狠招!」

「小人得志……」轎子裡的人整了整衣襟,漫聲道,「這話高煥也當著我的面說過,放在我身上可合適?」

姚康背脊一涼,神色即刻僵硬,吶吶道:「督公,督公怎說的……您是能者上位,年少有才,跟高煥這種紈絝子弟哪是一回事!」

轎中人似是哂笑了一下,也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神情,「你溜鬚拍馬的功夫倒是見長,不過盯了他那麼久,也該是時候了。」

淅淅瀝瀝的雨還在下著,姚康偷著將臉上的雨水與冷汗一起抹去,加快腳步隨於轎側,不敢再多一句。

雨勢轉小後,鄒侍郎等人也相繼離去,盛文愷在走之前略有遲疑,同行的人見了打趣道:「盛經歷才來了一次淡粉樓就已經流連忘返?看來這京城裡的姑娘們還真是會勾人。」

「兄臺說笑了,在下怎會因此迷亂心竅……」他連忙找藉口掩飾,與人一同談笑離去。

簷下的雨水滴滴答答,嚴媽媽送走了賓客後叫人找了許久,才在水榭中尋到了相思。

「叫你去陪著鄒侍郎飲茶的,你倒一去不回,跑到這裡做什麼?!」她見相思失魂落魄地坐在屏風後,又一把將春草拽來,「羹湯該你送的,你怎麼不聽話,又讓相思送來?」

春草被揪得生疼,苦著臉直求饒:「媽媽,相思也是沒辦法,想單獨見一見在這裡休息的大人,求他向高千戶說情……」

「求到沒?人家答應了?」嚴媽媽一看相思那樣子,就知道又被拒絕,用尖利的指甲戳著她的臉道,「我本來都替你想好了,鄒侍郎愛聽你唱曲,你跟他親近親近,以後也多個倚靠。你卻擅作主張偷跑到這裡來,怎麼的,看這邊的大人年紀輕長得俊,求人幫忙還挑三揀四?」她氣沖沖打量相思,見她淚痕未乾,又不由扭住她的手臂,「還哭?他對你做什麼了?你可別被人佔了便宜卻落不到好處,白白丟了最值錢的東西!」

相思本就頹喪至極,被嚴媽媽吵嚷之後更覺頭腦就要炸裂,忍不住掙脫開去,一句話不回地就往門外走。

「站住!又要去哪裡?!」嚴媽媽慍怒地追上來。相思停在門口,背對著她低聲道:「沒人能幫我,我自己去高煥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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