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庭未說的對。他又錯過了。

落空的生日、出差的航班、遲到的祝福、還未送出去的戒指……他懊惱地想,甚至連七夕的茉莉也是在遲到了整個晚上才補上的。

連訣盯著手裡因長時間無人操作而暗下去的手機螢幕,眸子也跟著黯了下去。

他在不自覺間抓緊了手機,在漫長地痴怔後,質問如潮浪般向自己的心口席捲而來,每一個都砸得他久久無法抽離。他問自己為什麼讓沈庭未一個人去醫院?問自己怎麼總是這麼自以為是?又問自己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認為他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手心裡越來越多的潮溼打斷了他愈發低靡的思緒,他分出眼去看自己的手,虎口因收緊而無意間被螢幕上的裂紋劃出的幾道細小的傷痕,滲出的血珠很快融入進掌心的薄汗裡,暈染出不那麼刺眼的紅色。

連訣是對疼痛相對敏感的體質,但現在好像並沒有感到疼,只覺得掌心附著的粘膩感讓他有些不舒服。

康童來過來的時候他正因為找不到紙巾而隨手拽出領帶來擦拭手機上的血漬。

康童來得匆忙,身上的校服釦子沒按照沈庭未的要求規規矩矩地繫好,掛在脖子上那條寬大得有些誇張的白色圍巾鬆鬆地纏了一圈,墜著蘇穗的兩端垂得很長。

「爸爸……」康童離得很遠,小聲叫他。

連訣很輕地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以作回應,收回眼便沒再說話了。

康童雙眼通紅,明顯剛剛哭過,或許是眼淚在來得路上流光了,現在沒有繼續哭了。

這點讓連訣感到少許的輕鬆,原因無他,他認為自己此刻不具備安撫康童的心情與能力。

康童的眼睛裡噙著淚光,在慢慢走近連訣的時候用袖子擦乾了。

連訣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康童在心裡想,他要表現得比連訣堅強才行。至少在應對這樣的情況上,他比連訣要有經驗得多。

在沒有被連訣收養前,他的爸爸做過很多次手術。

每次爸爸進手術室,他一個人坐在門口的時候,都在想,要是媽媽在就好了,要是媽媽可以抱抱他就好了。

但是媽媽一次都沒有回來過。

康童看著獨自坐在等候椅上的連訣。

他曾經一直認為連訣是他見過的最厲害的人,他很高大,有很大的公司和很大的房子,會賺很多錢,很多人都害怕他。

其中也包括康童。

但沈庭未說過,連爸爸很可憐,他從來沒有被人疼愛過。

連爸爸和他一樣沒有媽媽,所以也沒有人能抱抱他。

於是他站到連訣的面前,伸出細瘦的胳膊,輕輕地抱住了面前的連訣。

連訣的身體明顯地一僵,短暫地從情緒中抽離,他聽到康童稚氣未脫的聲音裡佯裝出來的、不倫不類的成熟,說:「爸爸,你別害怕。」

康童脖子裡垂下來的圍巾貼著連訣的臉,柔軟的毛線間沾染著不太明顯的甜酒香,連訣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這股熟悉的氣息挾裹在溫暖的熱度覆上他乾澀的眼睛,讓他無處釋放的沉悶有了瞬間的鬆懈。

康童不寬闊的手掌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輕得如羽毛撫過不具實感,生澀地模仿沈庭未顯示出的溫柔,讓連訣繃直的背逐漸放鬆下來。

他抬手摟住康童,手臂不易察覺的顫抖傳遞上康童的脊背,撐起的肩膀也緩慢地耷了下來。

連訣聽到自己同樣不平穩的聲音,說:「不怕。」

康童的眼淚在泛紅的眼眶裡打轉,感受到連訣的不安後,被他硬生生地剋制住懸著沒掉。

他想要安慰連訣,但說話語無倫次:「未未說過的,寶寶出生以後他要去學校幫我開家長會……他從來不騙人的……」似乎是怕語言太單薄,他忍著眼淚,極力地想要找出事實來論證自己所說的話,「他給我織了圍巾,還有上個禮拜我的背誦作業,他說我背好了就給我簽名字……」

「昨天早上、我吃得太飽了,那個麵包我放在書包裡……未未說,我不吃的話就要考兩個鵪鶉蛋,我今天兩門都沒有考……」康童絞盡腦汁找了很多很多事情來講,最終哭得抽噎,身體抖動得厲害,用一種從沒有再連訣面前表現過的鬧脾氣的語氣重複,「他不騙人的……」

連訣過了許久後才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意欲安撫,實則卻在他壓抑的哭聲裡有些出神地想,康童怎麼會覺得沈庭未不騙人呢?

沈庭未分明常常說慌,甚至用那種很容易被揭穿的謊話騙過他很多次。

「沒有,不小心睡著了。」

「我也不記得做的什麼夢了。」

「沒事的,你不說我都忘記了,我本來也不太過生日的……」

但到最後,連訣還是什麼都沒說,只低低地回了一聲「嗯」。

這天他在醫院等待手術結束的時間裡打了兩通電話。

一通回撥給了清早的收款人,沒頭沒尾地冷聲撂下一句:「讓他留在海上。」

另一通撥打給康童的班主任,在對方認為沒有必要的情況下,禮貌卻固執地讓康童參加補考。

十月十六號,沈庭未說了兩個心願。

一個是康童月考滿分。

一個是讓他早點回來。

連訣想,總要實現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