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從機場前往醫院的路上,林琛向連訣交代了沈庭未的情況,因為著急而顯得邏輯和語言都有些混亂。

他說不是連訣監控下的那輛車,駕駛者也沒有肇事逃逸,甚至在車禍後第一時間撥打了120。由於車禍路段偏僻,救護車來得並不及時,林琛在接到通知後立刻安排人將沈庭未轉去連訣名下那傢俬立醫院,確認了車禍路段的監控和來往車輛,確保沒有其他人看到沈庭未被送上救護車的場景。

林琛在陳述這些內容的中途,不時穿插著毫不客觀的「沈先生不會有事的」,企圖安慰連訣。

後來他發現連訣表現得超出平常的鎮定,神情專注地聽他說著話,只是不曾給出任何回應。

實際連訣的大腦好像從剛才那刻開始,就與整個世界隔斷了,唯一重重砸在心口的只有一件事:沈庭未出車禍了。

他的指尖在停滯迴圈般愈發寒涼的血液裡感受到一股不受控制的痠麻,彷彿需要握住什麼來緩解心口這份無法忽略的慌張,因此將口袋裡的僅有的戒指盒攥緊。

冰涼的掌心被戒指盒邊緣的稜角硌得生疼,在這種牽動神經的細微的痛感中,他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耳邊開始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

他聽到司機在車流中焦急按響的車鳴,聽到林琛仍在喋喋不休的言語。

先聽到林琛說醫院剛才發來了訊息,沈先生正在搶救。

又聽到林琛重複「會平安的」,和自我矛盾的「本命年怎麼會出事」。

司機也跟著附和,說一些顛三倒四的句子,例如「沈先生吉人天相,福大命大」,甚至用上了「好事多磨」。

他們兩個人緊張的情緒加劇了連訣的心煩意亂,好像沈庭未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連訣自欺欺人地想,是他們太誇張了。

於是連訣打斷了二人的話:「還有多久能到。」

他話音落下,林琛與司機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連訣的語氣裡仍是與平日相同的沉穩,嗓音卻好像一下之間沙啞了許多。

自以為掩藏得很好的慌亂與不安在話落時盡數剖開,讓車裡原本焦灼的氣氛在頃刻間變得寒峭。

司機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眼前不太理想的路況,只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很快了。」

醫院不夠流通的空氣裡充斥著清冽濃重的消毒水味,由於這間私立醫院並不完全對外接待,以至於在工作日中更為冷清和寂靜。

連訣跟隨前臺接待的指引走近電梯,沒有等待還差幾步就跟上來的林琛,匆匆按下關閉鍵,彷彿每一秒鐘都尤為珍貴。

儘管他知道沈庭未並不可能這麼快就出來,他上去了也未必立刻看得到人。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面板上比平時跳動緩慢的數字,平靜地問身旁的人電梯故障為什麼不報修。

前臺接待的護士愣了愣,她一邊心懷忐忑,一邊毫無頭緒地在電梯裡環顧,甚至有一瞬間對連訣產生懷疑,是否是在故意刁難。

但出於對老闆的忌憚,她不太確定地回答:「連總,電梯沒有問題啊……」

遲遲等不到連訣的回答,她抬起頭,才發現連訣並沒有在聽她講話。

電梯在「叮——」的一聲後開啟門。

手術室門口的紅燈持續地亮著,站在門口等待的一位醫生迎上來,看到連訣嚴肅的臉色,很快省略了不必要的客套,對他道:「目前的情況不算十分糟糕,所幸肇事車輛並沒有直接衝撞到沈先生的腹部,對胎兒沒造成……」

連訣沒有耐心聽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他呢?」

醫生頓了一下,才說:「沈先生的頭部受到重創,暫時處於休克當中,現在正由劉主任親自主刀為沈先生進行手術,具體情況還要等劉主任出來後才能確定。」

連訣「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好似非常疲憊地閉了閉眼睛,問了一個及不專業甚至有幾分刁難的問題:「會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沉默片刻,或許是出於對方的身份,他並沒有用應對病人家屬那套相對委婉的說辭,而是實話實說:「是有可能的,不過機率較小。」又說,「但是劉主任在沈先生的腦部發現部分損傷……因此情況可能並不樂觀。暫時我還給不了您結果,一切要以手術結束為準。」

連訣說知道了。

林琛是在五分鐘後乘坐電梯上來的。

連訣沉默地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雙手放在口袋裡,目光沉沉地望著腳下一塵不染的地磚,臉上沒有他想象中的落魄,只是也沒好到哪裡去罷了。

林琛走到他面前,將手裡剛剛從救護人員那裡取來的手機送到連訣眼前:「這是沈先生的手機,連總。」

連訣遲遲沒有動作,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那樣,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待著。直到林琛提高了聲音,再次叫了他一遍,他才慢慢抬起頭,蘊含著幾分失意的眼睛在對上他的臉厚逐漸恢復了清明,語氣平緩地問:「什麼事?」

林琛有些不忍看他這幅表情,輕而快地收回眼,重複了剛才的話:「沈先生的手機,他們讓我交給您。」

林琛重新將手機送到他面前的時候,破碎的手機螢幕因重力感應亮起來,連訣注視著眼前密佈著細小裂紋而有些模糊的手機螢幕,眼睛好像被突然亮起的光線灼燙了一下,他不自然地虛了虛眼。

林琛看著連訣從口袋裡拿出的有些潮溼的手,從他手裡接過那部手機,然後低著頭,用比在車裡時更為沙啞和疲憊的嗓音對他說:「你訂一張明天去江城的機票,我稍後會和李總溝通,將這個專案交予你對接。」

林琛很快沉聲說了:「好的。」

連訣垂著眼睛,目光僵直地凝在鎖屏頁面的訊息提示裡。

那裡躺著一條還沒來得及被沈庭未檢視的[生日快樂]。

連訣從模糊的螢幕間將這四個字看得清晰明確,突兀地回想起沈庭未催促他登機時小聲說的那句好似抱怨的「不然又該錯過了」。

他的心臟彷彿猝然間被一根軟刺穿透,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過的、被一語擊中的愧疚和自惱,強烈的負面情緒如絲如縷地將他的心臟裹纏住,擠壓得他許久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