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是嫡長子,素來被一家捧著,但祖母父親和母親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從他小時候開始就十分迷信那住在家裡的一個先生。他小時就不說了,言聽計從得幾乎讓人懷疑這家到底姓什麼;更可惡的是到了他都長成的現在,就算是他竭力削弱對方的影響好幾年了,他的母親還行,祖母卻依舊是有什麼事情都想到‘王大先生’,‘王大先生’……他也懶得看自己的母親,只注視著姐姐。
這事情成與不成,關鍵還在姐姐身上。姐姐嫁出去之前是不如自己受重視,但嫁了個好人家,有夫家的權勢撐腰,再回到孃家,便從祖母到父親,都不能再無視姐姐的意見了。
人都是有慣性的。
楊氏小時候也習慣了王大先生總攬府外事物,一時還真有些遲疑,直到楊延齡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之前拖得這麼久,就是因為王大先生說了謀定而後動的話……」
楊氏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我看也不必了。弟弟的意見很好,就直接按照弟弟說的去做吧。」
楊延齡滿意地笑了起來。
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垂著頭的楊大管事也勾了一下唇角,笑容中同樣有著說不出的得意:
王一棍啊王一棍,老子總算等到了這一天,你風光的日子也該是到了頭了!
常有人親身體驗,一件關於自己的事情,自己恰恰是最後得知的。
不過這個準則在王大先生這裡就不太行得通了。
他幾乎在楊延齡與楊氏說完的一個時辰之內,就知道了那涼棚之中的對話。
他哂笑一聲,在這條靠近街市的夾壁之中就著午飯喝了整整一壺梨花釀,然後擁被高臥一整個下午,等到月兒半露,華燈初上,才悠悠醒轉過來,抻平衣衫,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與汗臭,夾著自己的柺杖,一瘸一拐的自小門走出了忠勇伯府。
接著,他混入人群,在街道中溜溜達達,左拐右拐,也不知怎麼的就來到了一個宮門之外一處下面的路邊攤前,向內張望片刻之後,找著了人,立刻毫不客氣的坐到了對方對面,還將手中的柺杖直接橫到了椅子之上。
那坐在王一棍對面的年輕人見有人坐下,還略有些驚訝,等看清楚了人,他的臉上就出現了輕微的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說:「你怎麼又來……好話也不是日日都有效果的啊。」
王一棍就像混子那樣嗟了嗟牙花,說:「看小哥腰纏萬貫的模樣,還請不起我一碗素面?」
……我就是真家財萬貫,也不管你的事情吧!
坐在這裡的正是邵勁。他對著這自來熟的中年大叔心裡一陣嘀咕。
不過要說對方說得也有些道理,反正他再精窮,也不至於被人吃個一兩碗的面就窮了,他索性也就乾脆點,直接對那麵攤老闆說:「大娘,再來一碗素面!」
說完便心不在焉的有一下沒一下地瞥著自己的目標。
忙前忙後的大娘「哎」了一聲,很快就再端上一大碗素面上來。
王一棍用筷子挑起一根慢悠悠地吃了下去,砸吧半晌,才笑道:「這面的味道確實正中,怪不得宮裡的太監下了值,都愛來這裡坐一坐。」
這話中有話啊。邵勁瞥了對方一眼,又把自己的視線調轉回目標身上。
王一棍再說:「宮中太監來得多了,吸引的其他人也就多了。比如早年被逐出宮廷,現在想要再找路子回到禁宮之中的一些人?」
「你想說什麼?」邵勁問。
王一棍低低笑了笑:「哎呦,小哥一直看著那地方,是覺得自己比禁宮之中更有吸引力還是怎麼的?」他夾了一個邵勁面前碟子中的花生米,慢悠悠說,「要依我來講,宮中伺候的人最是懂得看眉高眼低,小哥這媚眼拋了一次沒拋中,儘可以再找其他有心思的——那些大璫大伴不好找,被放出宮廷的窮困潦倒的太監還不好找?」
「再給你點一盤滷肉?」邵勁突然說。
啥?王一棍也被這天馬行空的問題給弄得一愣,他情不自禁問:「怎麼突然說了這個?」
「——這樣可以堵住你的嘴嗎?」邵勁把話說完。
「……」王一棍。
「……」邵勁。
「小哥火氣太大了。」王一棍。
「都怪立場不同。」邵勁。
「哦,」王一棍呆了呆,「小哥知道我了?」
「王道行王大先生。」邵勁挑眉。
「看小哥樣子呆呆的,原來不蠢啊。」王一棍讚道。
「……呵呵。」邵勁。
「那麼明人不說暗話。」王一棍說,「我知道小哥天天跑來這裡要找的是哪一位。」
「那一位吧——」王一棍笑了笑,「他曾今是先帝的得用人,後來被送給給了皇子,也是皇子身旁的心腹,可偏偏那位皇子最後並未繼承大統,在牢裡呆了個幾十年,這兩年好不容易藉著大赦出來了,在外頭窮困潦倒的混著,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其中一個徒子徒孫跟對了人有了出路,看上去是有些心思要幫一幫自己的乾爹……」他擺擺手,「小哥,你來得太晚嘍。」
「你知道得還真多,很牛氣啊。」邵勁沒好氣說,「要不要再算算我現在會不會趁著這個機會打你悶棍,將危險扼殺在萌芽?」
王一棍琢磨了一下邵勁那句‘將危險扼殺在萌芽’,跟著他微微笑道:「打什麼悶棍呢?小哥的訊息滯後了點,還不知道我差不多要被楊氏一家掃地出門了吧。」
「因為你嘴巴太毒了?」邵勁問。
「……因為楊氏子弟長大了。」王一棍說。
「程儀給了沒?」邵勁問。
「……估計是沒有了。」王一棍說。
「你在那邊呆了幾年?」邵勁問。
「也有二三十年了吧。」王一棍。
「有點狠啊!」邵勁訝道。
「……呵呵。」王一棍。他心想話題怎麼突然就被帶歪了呢,目光朝著邵勁臉上一睃,見邵勁斜側著視線,實實在在對他沒有興趣,自個在心裡琢磨一回,便換了個話題,不再兜彎子,而直接把話敞開了說。
只聽王一棍慢慢喝了一口熱騰騰的湯,輕聲說:「邵公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些日子當個善財童子,可還當得舒服?」
邵勁總算把目光專注在了王一棍臉上。
王一棍微微笑道:「今日仙客來的那群人,手裡頭是不是拿了邵公子你給出去的契書?那間酒樓門臉特別號,也虧得邵公子眼睛都不眨地轉手就送了。」
「那不是我的。」邵勁冷淡說。
「但這份功德可由小哥做了。」王一棍指出,旋即惋惜道,「哎,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不俊俏,怎麼就沒有找到一個願意這樣漫手撒錢給我鋪路的好姑娘呢?」
「……」邵勁。
他板著臉,明明正在瞪視著王一棍,目光中偏偏又情不自禁地透露出一種特別得意特別高興的鮮活色彩來,就好像他正在明晃晃地說著:
嗨,老子的妹子就是這樣美,怎麼,羨慕嫉妒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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