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恐懼

誠如徐丹瑜所說,他還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至少就正坐在徐佩東與何氏面前的徐善然而言,從楊川到十日後的國宴,她知道的都比徐丹瑜多出太多。

在楊川這個十有八九是自己未來丈夫的男人身上,徐善然不止知道對方詳細的死亡日期,還知道這個三代貴族顯赫名門之後那點說不得的事情:比如這個么子雖然自小體弱有今天沒明天,合該修身養性以求延年益壽,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小生病的壓力太大了,他雖然平日裡的飲食生活確確實實符合養命之需,但在女色上頭,卻有著與那宮裡沒有話兒的太監差不多的癖好。乃至他最後的死亡也因此而尤顯可笑——從小到大有今天沒明天的楊川最後竟然不是病死的,是被其長期凌辱終於不堪忍受的婢女給活生生勒死的。

徐善然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只因為這件叫楊氏顏面掃地的事情當時是傳遍了整個京師的。

在她前世,從小就被寵著順著又不能幹別的楊川在女色上頭越來越沒有節制。為了實現他的無遮大夢,大婚之後楊川就特意分府單過,以至於等他被人勒死了,府邸被搬空,他的身體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屍體都發臭了才被例行過去問候的楊府總管發現——這對於權貴人家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也是楊氏措手不及,叫事情傳遍大街小巷的主要原因。

徐善然還記得清楚,這件事是發生在貞弘二十二年。

也就是說,距離現在還有三年時間。

但換做這一輩子,她想這個日期會提前至少二年。

大婚三個月的時間正正好。太短了兩家的面子須不好看,而太長了……她只怕沒有這樣好的耐心。

真是奇異,她現在想林世宣再想楊川,竟不覺得這兩個男人對她而言有什麼區別。

坐在上首何氏與徐佩東本在逗著徐善性,此刻兩人見徐善然雖坐在這裡,卻一徑沉默,徐佩東不由與何氏交換了一個眼色。

何氏深知丈夫心意,立刻將兒子交給一旁的桂媽媽帶走。

徐善性正玩得高興,一下被掃了興致還有點不愉快,嘴巴嘟得能掛個油瓶似的,但饒是如此,他也沒有真耍小孩性子,見父母與姐姐似乎有話要說,便乖乖與桂媽媽走了。

在徐善性離開之後,徐佩東清咳了一聲:「今天下午你五哥哥找你……」

「五哥是為了庶姐來的。」徐善然聲音婉轉,「五哥想要讓庶姐嫁個好人家,我已經與祖母說了,祖母說既然當年庶姐是為人所騙,雖說不可能叫死人復生,再回國公府待嫁,但若只是好好的嫁人,重新開始生活,那也是應有之理,正是全了庶姐與父親母親血親之情的一樁大好事。」

這話說得漂亮,但實則老夫人何曾這樣說過?除了從頭到尾似打發乞丐一般給出的一份添妝之外,是真正沒有給出過一句好話。

徐佩東好歹這把年紀,如何不知道自己母親的性子?此刻一聽女兒所說便知這是在照顧自己的心情。

他長嘆了一聲:「……不說這些了,你祖父應該與你說過一些事情了,你自己的想法是怎麼樣的?」他想著如果女兒露出一絲不願意,不管怎麼樣,這件事自己也要攪壞了。

可是徐佩東顯然不知道,在他這樣幾乎擺明要抗衡自家父親,有些艱難地問出話的時候,自己女兒卻終於鬆了一口氣。

總算來了,早晚該有這一問的。

徐善然默默地想著,說出了自己早就準備過無數次的說辭:「不管如何,長輩就是長輩,祖父若中意,女兒再沒有二話。」

這話說得太過堅定,坐在上首的夫妻兩一起被噎住。

徐佩東正想說:好女兒你清醒點,不是所有親人都會為了你幸福著想的。何氏已經先搶了話頭,眼眶泛紅說:「好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若點頭應了,你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徐善然正張嘴想要說話,何氏已經決絕地說:「夠了,婚姻大事自來由父母決定,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會給你挑一個好人家的!」

「母親……」徐善然還要說話。

「桂媽媽,桂媽媽?快過來!」何氏已經揚聲叫道,「把五姑娘送回院子裡去!」

桂媽媽剛送走了徐善性,此刻聽見何氏的高喊聲,快步走進來的同時,除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之外,還帶來了另一個訊息:「太太,怎麼了?……老爺,邵公子正在外頭站著,想見老爺。」

何氏這還沒有說話,同樣憋了一肚子鬱氣的徐佩東總算找到了一個發洩口,大怒罵道:「不見不見!這個混蛋還有臉來見我!?」

室內的氣氛因為這突然爆發出來的情緒而微微滯了下。

徐善然的目光在眼眶發紅的何氏與抑制不住自己怒氣的徐佩東臉上轉過。

她靜默了一會,站起身說:「女兒先告退了。」

說罷,便與桂媽媽一起向外走去,不過兩三步路,就遠遠看見了邵勁的身影。

八年後的人早就長得高大壯實,遠沒有八年前第一次看見時候的單薄瘦小。

但他給人的感覺似乎一直都沒有變過。

此刻這人正站著院子門口的一側,耷拉著腦袋,似乎還踢了腳路邊的石頭,看上去很像徐善然見過的那種毛色黑白相間的大狗。

——那狗叫做什麼名字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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