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嘶喊過後,徐丹青又臉色潮紅身體顫抖地喃喃自語,「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父親最喜歡我,不會不管我的,母親也是,母親平常那麼愛我,她怎麼會不管我呢?」
「對了,對了,母親三天前才送我一匹織金妝花大緞呢,那緞是湖藍色的,顏色鮮豔極了,就跟那接著青山的藍天一樣透亮——」
何氏是送過徐丹青很多東西。
但那都是在徐丹青被送到這裡來之前。而最近兩年徐佩東雖有過來看,卻多是送米麵蔬果,根本不會送這種明顯只在顯貴之中能用的東西。
徐丹青都有點瘋了吧。
不過這也正常,被關在這裡的人,到最後有幾個不瘋的?每年都要有一兩個瘋死或者上吊的,還有家人定時送錢的,就買口薄棺葬進地裡再立一個無字碑;已經沒有家人送錢的,到時候一席破簾子卷出去尋個茂密點的林子往裡頭一丟,等過個兩三天,骨頭渣都給野獸啃光了。
徐丹瑜站在角落,抱臂冷冷地徐丹青發瘋。
他帶來的小廝沒用,明明已經看過了好幾次還會被這情景嚇得不敢大聲說話。
可他一點都不害怕。
他要害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徐善然、徐佩東……徐家的所有一切的人、還有已死的周姨娘。
他有這麼多人要一一害怕過來,怎麼可能還有精神去關注一個半瘋的沒有爪牙的「姐姐」?
可是這個姐姐現在還有用……至少對他的計劃還有用。
徐丹瑜目光閃了閃,對著還在狂亂中的徐丹青說了一句話——他非常明白,要說什麼話才能讓這陷入狂亂中的女人清醒過來:「徐善然的婚事也沒有比你好到哪裡去。」
徐丹青似乎怔了一下。她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下來,不再四處走動試圖去甩那些根本摔不破的石頭製作的杯子盤子,而是眸中血色稍退,扭頭問徐丹瑜:「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真的,不過祖父似乎想把徐善然嫁給楊川,和楊氏拉關係。」
「楊川?」徐丹青迷惑問,「那是誰?」
「先皇元后的孃家,現任的楊國公曾經當過今上的老師。」徐丹瑜簡單說。
徐丹青的剛剛冷靜下來的模樣又瀕臨崩潰,在她真正崩潰之前,徐丹瑜將最後那一句話說出來:「不過楊川快死了。一個死人有再大的能耐和家世也沒有用。」
「……你是說,徐善然的丈夫快死了?」徐丹青這回完全喜大於驚了。
一旁的小廝看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徐丹瑜完全沒有心思糾正徐丹青這點小小的口誤。
他說:「沒錯,如果徐善然肯嫁過去,幾年之內就要守寡。」
「既然這樣,國公府怎麼會把徐善然嫁過去?」徐丹青這回思路又忽然正常了。
徐丹瑜不語。他只是從紫竹的三言兩語中模模糊糊地推斷到了這件事,至於徐善然到底嫁不嫁,國公府為什麼要徐善然嫁過去,就完全不清楚了。
「也不對,你都知道楊川快要死了,那訊息肯定滿城皆知……」徐丹青喃喃著說,「楊家應該不會把目光看向國公府才對啊……這是擺明了嫁過去要守活寡的……」
但徐丹瑜都不知道的事情,被關在庵裡八年的徐丹青肯定不知道。
她最後根本沒有想出什麼具體的東西來,而是突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徐丹瑜:「你說徐善然想不想嫁呢?一個馬上就要踏進鬼門關裡的人,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想嫁的吧?但是國公府不止一個女兒啊——」
跟著徐丹瑜過來的那個小廝聽見這句意有所指的話,都被嚇得臉色發白。
連徐丹瑜都有點意外:這腦筋轉動的速度委實不慢,一點都看不出剛才對方還癲狂得跟個瘋子一樣。
可是再怎麼動歪腦筋,目光也只落在徐善然身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早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
想到這裡,或許是再沒有感情也有血緣上的聯絡,徐丹瑜的目光不由偏了一下,不與徐丹青蘊含了太多企盼的目光對視。但這偏移僅僅一瞬,很快,他再將自己目光轉到徐丹青的臉上。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低沉得彷彿帶著蠱惑:「沒有用的,除非……除非你有辦法接觸他們。」
「什麼辦法?什麼辦法?幫我想想!幫我想想!」
「……我知道過一段時間,京中會舉辦一場盛事,你可以寫信給父親,說同意嫁給外鄉人,說想在嫁出去前最後看一眼這繁華的京師。父親會想到這一點的。」
「盛事?是什麼盛事?」徐丹青知道還有希望之後就暫且安靜下來了。
「是為期十日的國宴。上至天子下至百官,甚至天下間有名望的讀書人與商人,全部都會參加。這還是可以攜帶家眷參加國宴。」徐丹瑜說,「到時候,徐善然一定會去。如果楊氏有意訂下徐善然,只怕不止楊氏的人會去,楊川本人也會拖著病體到場……」
不用等徐丹瑜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徐丹青的雙眼已經亮如星辰了。
徐丹瑜自然看見了這一點,他稍一沉默,又說:「不過這也不一定,我也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了。」
作者「楚寒衣青」的其他小說
《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