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久別再重逢故人是陌路

不過一轉眼的時間,日落日升,天暗天白,八月十八已經到了。

這一日正是個驕陽當空,炎風炙炙的好天氣。

徐善然天還沒亮的時候便醒來了,在床上靜靜躺了好一時,才在綠鸚的服侍下坐在窗臺前梳洗打扮。

綠鸚自接受了徐善然的那些迥異於尋常姑娘家的事情之後,似乎連心都與徐善然近了許多,素日里除了戰戰兢兢地完成徐善然的吩咐之外,便是抱怨自家姑娘在打扮上太過不經心,晚上又太晚睡,早上又太早起,嫩嫩的皮膚也要熬得乾枯了——總之實在是養得不夠精緻。

今日也是,她自那洗臉的水端了下去之後,便在徐善然耳邊唸叨著:「好姑娘,今天好歹是你的生辰大事呢,四太太早前就叫桂媽媽拿了好幾套衣衫並首飾過來,奴婢看了都是十分漂亮的,姑娘不如好好挑一挑?」

徐善然只看著那撐開的窗戶,並未回答綠鸚的問題。

這種不上心的態度綠鸚也早習慣了。現在見徐善然不說話也不奇怪,只自己自說自話地忙起來,什麼時候得了姑娘的一點頭,就歡歡喜喜的把東西給留下來放好。

白日的太陽已經掙破雲層,那一束光芒自天上直射入窗前的梳妝檯上,將黃花梨狀態上那八仙過海的浮雕照得歷歷可見。

徐善然有些走神。

她的目光掠過面前的妝鏡,穿透敞開的雕花窗格,漫無目的的飄忽一會,便落在那花叢角落百子蓮上。

那花大抵是今日新開的,一朵朵淡紫的五瓣小花簇成球狀,有那還含著苞兒的,也有那將放未放的。自上一次徐丹青事情後,就由何氏派到她身旁的含笑則穿著上次見寧舞鶴時的紅衣裳,在院子中踱來走去,一時好奇的摸摸那懸在廊下的風鈴,一時又去逗掛在鳥籠上的鳥兒,還問左右:「這鳥不拴鏈條不會飛走嗎?」

各種不著調的問題直把這院中的李媽媽給氣個倒仰,恨道:「我的姑奶奶,只你不拿著鞭子去逗它,那鳥就飛不走的!」

徐善然微微笑了一下。

含笑算起來還是沐陽侯府的人,有了徐丹青的那一回,母親大概是實在有點怕了,左思右想著還是覺得自家女兒身旁須得放一個會功夫的才安心,便趕忙回了孃家,也不知是說了什麼,再回來的時候便帶著含笑到了她的院子中。

這是一個長到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但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嬌憨天真,每每笑起來臉頰上總要露出兩個酒窩,又十分的愛笑,大抵是因此才被叫做‘含笑’的。這個丫頭平日裡似乎除了練武之外十分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不很明白做丫頭該乾的那些事情,但要是論到賣力氣,比如挑水劈柴什麼的,李媽媽便曾與她嘀咕過,說是「比那些更年長些的小廝還好用」。

但這樣一個身手不錯,難得還是女兒身的丫頭,徐善然怎麼可能放她有事沒事去挑水劈柴?恰好她早也有找個會功夫的丫頭的意思,現得了母親送來的,正是得了場及時雨,早就直接吩咐過李媽媽,叫含笑只在院中活動,也不必吩咐什麼活兒,只讓她自己安排時間。

「姑娘,今日既穿了那天水碧色的百花不落地裙,就再帶上這珍珠網子可好?」

綠鸚的聲音將徐善然分散的思緒拉回來。

徐善然回頭一看,在她走神的時間裡,綠鸚已經將那衣衫首飾都挑好了,整齊地掛在一旁了。她一眼看過去,便笑了起來:「我是不是大紅色的?怎麼全身不是白的便是綠的?」

綠鸚不由辯道:「姑娘穿淺淺的綠色最好看呢!」但隨即想想,又笑了起來,「要不換個豔些的顏色?」

徐善然只笑了笑。

她的目光轉回去,透過面前的鏡臺看見了自己。

還沒有怎麼長開的五官大抵只能算清秀,因而最適合淺色與可愛的打扮。

而不像後來,她得的那句「淡妝濃抹總相宜」。

她也曾經問過對方,最喜歡她淡妝還是濃抹?

那人也像她現在一樣笑了笑,回答說「最愛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觀之不可褻瀆也。」

這些話總是沒有錯的。

不管愛她盛裝雍容還是愛她淡妝盈盈,總是愛她。

可若是愛她,最後的結局又怎麼會是那樣?現在再想,玄機其實也並無其他,不過在那笑上一笑上。

如同她現在看見花兒會笑一笑,看見鳥兒會笑一笑,可何曾真正將它們放在心底了?

可這樣一想完後,徐善然又自己失笑:也不知是變老了還是變小了,這樣沉浸在回憶中難以自拔,就因為一份禮單上的一個名字?

——她現在,可都還沒有真正見到人呢。

「行了,就這樣吧。」徐善然說。

綠鸚便知道自己姑娘懶得再換一身,聞言高高興興的應了是,將那些首飾與衣衫都與姑娘穿戴好,一一檢查過後沒有遺漏之後,才扶著姑娘往那前庭的方向走去。

今日國公府的飲宴雖說沒有直言是徐四老爺為自己的小女兒慶生,但偏生選在這一個時間,滿京接到帖子的哪個不知道翁之醉意何在?故此那些夫人們在赴約的時候也都帶上了自家年齡相近的孩子,只交代孩子與五姑娘一塊玩耍便是。

徐善然與綠鸚到達的時候,何氏正在招呼那些剛到不久夫人們。她一眼就看見自己女兒自後頭走來,非常高興的招招手,將女兒招到身邊,又說:「與眾位夫人們見個禮。」

徐善然清脆的答應過後,一一與那些夫人們拜下行禮,又與夫人帶來的孩子們廝見,一直走到某位林氏婦人面前,她同樣拜下去,被那婦人扶起來的時候,目光卻落在一旁高她一些的男孩子身上。

那男孩一頭烏亮亮的頭髮,雖年紀尚小,也能看出面孔十分的俊秀,再配上那面孔中湛然有神的雙眼,一時間只叫人記起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幾個字來。

這男孩見徐善然看他,便笑著一拱手:「五姑娘好。」

那林氏婦人也挽著徐善然的手笑道:「這是我那兒子,雙名世宣。平日也沒做什麼,竟是個書呆子的模樣,和他待著恐怕只是無趣了。」

徐善然也只笑上一笑,答了一聲公子好。

這一世還這樣早呢。

不想我已經見著了你。

宴飲之事來來去去也是那樣。

這次來的人雖比徐善然記憶中多上許多,但徐善然也早不是記憶裡那個真正的小孩子了,因此與眾人見過禮後,就十分從容地坐在何氏身旁,應對著周圍似有若無的打量視線。

只不過她才坐上這麼一會兒,便被何氏趕著帶上那一群上到十一二歲,下到五六歲的孩子自去玩耍。

這京中權貴中人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孩子們對彼此也不算陌生,此時徐善然不過吩咐丫頭清出兩塊地兒,男孩子們和女孩子們便分開來,自顧自地玩在了一次。

徐善然自然是坐在女孩子這一堆中的。

她先叫人拿來了筆墨紙硯,又有那投壺猜枚踢毽子的遊戲,女孩子們吃著點心玩著遊戲,嘰嘰喳喳的如同一百隻鳥兒在唱至少五種不同調子的歌。

徐善然與眾人坐在一處,既不特別顯風頭,又不叫人忽略自己,總能適時的插上話或將那些能引起矛盾的話題岔開來,只一個時辰不到的功夫,便有那小姑娘愛與徐善然說話,與旁人換了位置要坐到徐善然旁邊來了。

正是這時,自徐善然坐下後就不見蹤影的綠鸚突然走進來,覆在徐善然耳邊悄悄說了兩句話。

徐善然眉頭微微一挑,先與那換過座位來的小姑娘歉意地笑了笑,說聲「大人找」,便帶著綠鸚往外走去。

「你說哪家的公子被帶走了?」路上,徐善然詢問綠鸚。

「是林家的公子,叫做林世宣。」綠鸚悄聲和徐善然說,自徐善然握有的東西越多,綠鸚也不再只在徐善然身旁做事,而是時時關注著徐善然身旁所有的情況,「奴婢遠遠看著,那帶人走的彷彿是大太太院中的丫頭。再一打聽,說是以林少爺母親的名義,只是奴婢和那伺候在花廳中的丫頭通過氣了,林少爺的母親根本沒有遣人做什麼事情……」

徐善然並未評價什麼,只問:「是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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