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勁最後去看徐善然。
這應該是今天裡最安靜的一個人了吧。他想著。
何氏似乎在安慰自己的女兒,也是,才七歲的小女孩,這麼安靜肯定是因為被嚇著了。他看著廳堂中何氏的動作又想,可是同時他回憶起自己早先時候看見的徐善然的表情,又禁不住想道:可是那樣的安靜,看上去不像是震驚到失語的模樣,而像是……在思索?
這邊邵勁暗自琢磨著徐善然的情況,廳堂之內,徐佩東也在同徐丹青說話:
「她是你妹妹,你從小看著她長大的,現在就因為別人的一點眼光,你就想要殺了你妹妹……?說來說去,說破了大天,也不過是蓋掉了你一點風頭。你是不是還想著,我怎麼不是大老爺,不是國公爺,不能再給你徐四姑娘爭爭光?等到我老了不中用了,拖累到你了,你是不是也要給我一碗砒霜把我藥死了?」
徐佩東的這一席話叫本來正苦苦哀求的徐丹青都聽得呆了。
徐佩東去看何氏與徐善然,又直視著自己的大女兒:「我從懂事以來,遍覽群書,在書中也看過各種各樣泯滅人倫的慘案。我出來的時候還得意妻子賢良女兒乖巧,我心道我徐佩東一輩子沒有多少本事,唯獨這幾個兒女,我不打不罵,不強要兒子去讀書光宗耀祖,不強要女兒博名聲為家爭光,只叫他們平平安安地長大,順順遂遂的過完一生便是最好。我已經儘量一碗水端平了。你說我給你妹妹的東西多,不錯,我是給她的東西多,但我給你的哪一樣東西不夠精緻不夠漂亮?為著這個‘少一些’,有時候我還要親自琢磨一下怎麼安排帶給你的東西——」他指著徐丹青,「結果喂出這麼一個人皮畜牲來!」
一個也不過十一歲的女孩子哪裡經得起這樣的話?
徐丹青都控制不住身體上的顫抖了,她叫了許多聲父親母親,卻沒有得到一個回答,好不容易才醒起關鍵來,語無倫次地說:「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叫流螢下瀉藥,是流螢!是流螢擅自將瀉藥換成了砒霜!是流螢要殺死妹妹!」
徐佩東定定地看著徐丹青。片刻後,他親自到院子中將人招進來,正要吩咐事情,不想卻得到了一個訊息。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又走回廳堂內,對著期盼地看著自己的徐丹青說:
「流螢已經死了。」
一直聽著的徐善然斂了一下眼。
垂下的視線正好的對上一直何氏那一直抓著她的手。
那隻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顫抖著,還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有些力道失控。
徐善然動了動被何氏拴得有點緊的胳膊,抬手按住那隻不能控制地顫抖的手。正要說話,就聽徐佩東對徐丹青說:「夠了,我不想再聽了。我送你回去,要怎麼處置聽你祖母的吧。」說罷揚聲叫道,「徐林進來!」
一直守在院門口的徐林很快進來,他聽到了徐佩東的吩咐,同時還帶來另一個訊息,讓本來想要安慰何氏的徐善然都是一怔。
只聽他說:「老爺,老國公爺的人來了。」
「父親?」徐佩東怔了怔,饒是現在焦頭爛額,他也忙站起來說,「父親什麼時候來了?」
「並不是老國公爺,」徐林輕聲說,「是國公爺身旁的徐大管事。老國公爺還在十幾裡外。不過徐大管事來的時候碰見了此地的縣令……」說道這裡,他有點吞吞吐吐,「已經知道了事情……老國公也知道了……徐大管事剛才過來的,現在在外頭歇了一會,說除了要給四爺問個安外,還說……」
「還說什麼?」徐佩東沉著氣問了這麼一句。
「還說要帶走五姑娘,老國公想看看自己的孫女……」徐林說。其實原話可沒有這麼客氣,老國公叫徐大管事帶來的原話是:一對糊塗夫妻,連自己的女兒都看不好,把孩子帶過來跟著他幾日再說!
「唔。」徐佩東向來怕自己的父親,勉強應了一聲後,叫徐林先將自聽了結果就哭鬧不休的徐丹青帶下去,先休息了一會,等終於提起些精神之後,再遣人將代老國公來的徐大管事帶了進來。
徐大管事是自小就跟在老國公身旁的書童,現下也是和老國公差不多年紀的人了。但因為小時候練武后來又跟著老國公走南闖北,身體十分硬朗,有數的隨老國公留在國公府的時間裡,在二代三代的主子跟前都是十分有臉面的。
此刻徐佩東也不敢十分拿大,在大管事進來之後便客氣地請人坐了,又先問候自己的父親身體如何,行程到了哪裡云云。
徐大管事一一回了徐佩東的問題,見自家四爺再無其他疑問,便笑著將老國公叫他將徐善然帶過去看看的事情說了。
出了這樣的大事,雖說徐佩東剛才只說要將徐丹青送回去,但他和何氏現在哪還有心思遊山玩水?必然是一起回去的,故此聽了這句話之後,徐佩東便有些猶豫:「不知父親是什麼打算?我們大概馬上就要回去了……」
「也不過是一個晚上的時間。」徐大管事笑道。
徐佩東得了確切的時間,便點上一下頭:「那我……」
「我來準備善姐兒的行李。」何氏忙接了話,便要去安排跟著徐善然一起去的馬車並丫頭與婆子,不想徐大管事一聽便說,「四太太不必忙,老公爺特別吩咐,五姑娘帶著一個貼身的丫頭就好了,橫豎沒有多少時間,只叫老公爺看一看五姑娘而已。」
何氏聽罷,有點猶豫,想把自己身旁的丫頭給徐善然帶著:「那就叫胭脂與你一起去?」
徐善然笑道:「哪用特意麻煩母親身旁的丫頭,綠鸚就很好了。」
徐大管事聽得這樣一句話,不由細看了徐善然一眼,又微笑著等待徐佩東夫妻的回答。
何氏本有些驚弓之鳥了,只想著要如何保障女兒的安全,因此特意說了自己身旁最妥帖的丫頭;但現在聽見女兒的話,卻又想到女兒往常與老國公幾乎沒有接觸,也還是要帶一個熟悉的丫頭才不會害怕,便猶猶豫豫地點了頭。
徐大管事的作風一如老國公那樣雷厲風行。
既然事情說完了,他便起身告罪,直接在外頭馬車前侯著徐善然。
何氏雖說還有很多事情想與女兒一一說來,但眼見著如此,也不敢耽擱,忙指揮著綠鸚將徐善然的東西細細地收了好一大包放上車子,這才與徐佩東一起目送女兒上車。
蹲在樹上的四個人這時候是真沒找到機會下樹了。
從頭看到尾的邵勁有點遲疑地問旁邊的人:「這是老國公派人來接的?……是不是有點倉促了?」
這一段時間下來,邵勁都被人反駁慣了,問出這話之後就想著也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了,不想其他幾個人這回都點點頭說:
「是很倉促的,不管怎麼看,妹妹只帶一個丫頭去,這人也太少了,不拘如何,總要兩三個丫頭與婆子才是吧。」
自己終於說對了一次?邵勁頗為欣慰:「那?」
這次是何鳴說了:「不過老公爺性子一向比較特別,所以很多事情都……嗯……」他咳了一下,剩下的事情就為尊者諱了。
這何氏孃家的兩兄弟還可以說說自己的姑丈和老國公,何默對於徐丹青更是一點都不屑,但作為義子的任成林對國公府可真的是一個字都不好說也不好多聽,只見他笑了笑,說聲「差不多了」,就率先挑了個隱蔽的地方,自樹上跳下去。
何鳴何默也跟著跳了。
剩下邵勁最後一個落地,四個人相互看了看,一時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便各自散去。
邵勁的身份和任成林差不多尷尬,他心想著這個時候徐佩東與何氏身旁要說笑安慰也應該是雙胞胎去,就算是作為義子的任成林剛才看著,好像也是出門而不是往裡走。
他的話……也出去吧,既然現在沒事,就看看那小丫頭跟著馬車往哪邊走吧。
邵勁想著,到底還是有點在意徐丹青事情出來時,自己一眼瞥見的徐善然的模樣,便到後院處和小廝隨口說了些要外出的話,牽了匹剛過三歲的溫順小馬出來,到了街道外,辨別一下那馬車駛去的方向,又上下看了看角度,自覺跟在後頭太過奇怪,便掉頭往那視野開闊的半山腰跑去。
一路騎馬小跑,等到了差不多的高度,邵勁勒住馬向左右一張望,登時就樂了一下:自己選的角度好啊,那馬車現在正好就在這山道下邊的那條路上!而周圍又再沒有視線遮蔽,他就是坐在原地看著那馬車往前跑都能看上好久。
邵勁翻身下馬,找了顆樹將馬的韁繩拴在樹上,自己則隨手拔了根草莖咬在牙齒間,坐在地上託著下巴看那轆轆而行的馬車。
他有點說不好自己此刻的感覺。
倒不是其他什麼吧。
就是突然間發現,原來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小女孩也能有這麼多倒霉的事情。
可是哪來的這麼多破事呢……
這要是再多幾次,再漂亮的小孩子也要被折騰得未老先衰吧!
他嘀咕著想,看著那遠去的馬車,看著看著,突地覺得有點不對勁。
馬車中的徐善然自那徐大管事在一開始的時候叫綠鸚坐到車轅上的時候,就已經隱隱約約地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她在半途中的時候問了一下徐大管事要去哪裡。
徐大管事說了一個地點,可卻與她現在往前的這條路相反。
她過了一晌,又去叫綠鸚進來服侍。
車轅上的綠鸚正要答應,外頭就傳來一聲笑:「五姑娘,千萬當心點兒!」
話音才落,馬車突地震動一下,綠鸚的尖叫也跟著響起來,坐在車中的徐善然只覺得整輛車向後仰著、仰著、直直照著旁邊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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