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佈局

計劃的事情成了一半,徐善然看一眼棠心。

棠心知機地進了閨房,進去後掩了門,又朝垂簾子的小書房走——那正是邵勁跳進來的耳房處。

徐善然不再管背後的事情,帶著綠鸚往前走,沒走兩步,就與進來的徐丹青打了個照面。

今日是國公府舉辦的春日宴,也不知會邀請多少貴人命婦過來,徐丹青已是十一歲的年紀,何氏差不多都開始替她相看了,因此對於今日尤為的上心,一身玉色衣裙十八破,合起來是一幅廣寒宮深玉兔拜月圖,張開來又是一幅玉殿瓊樓百鳥朝陽圖,再細看每一破中,這個是翠鳥銜靈芝,那個是喜鵲報春到,可謂破破皆有含義,幅幅都是故事,再那衣衫料子無有不好,遠遠看去,這人便似攏在雲霧之中,真個天仙似的。

教站在這裡的徐善然都有些相形見絀了。

徐善然一眼見到今日徐丹青的衣服,唇角就微揚了一下。

這身衣裙尤其是這條裙子,她的印象實在深刻。

記得上一輩子的時候,她就因為這條裙子叫徐丹青在眾人間出夠了風頭而甚至不等宴席結束就和何氏鬧彆扭,何氏焦頭爛額地哄著她,好東西也不知許了多少,還是直到三五天之後才叫她重新開顏。

其實再不虧待庶女,何氏又怎麼可能真將自己的女兒往後頭排呢?

徐丹青今日穿了條刺繡精緻的十八破百褶裙,她難道不是一套三件均用銀線細細勾出早中晚三個不同時段圖案的衣衫?一天換三套相同料子與款式,卻又有著不同隱繡的衣衫,有那明白細心的夫人看見了,自然也要讚歎一聲‘國公府的小姐果然一身精緻’。

不過是年紀還小,沒有長開,比不得徐丹青的弱柳扶風罷了。

究竟是些小孩子的嫉妒心,見不得有人比自己更吸引旁人的目光。

而兜兜轉轉再回到現在,只應了一句物是人非。

「姐姐怎麼來了?」腦海中種種不過一瞬,照面之後,徐善然已經微笑著衝徐丹青打了個招呼。

徐丹青目光隱蔽地朝周圍掃了一圈:「我一路走來怎麼都不見人?還以為妹妹你不在院子裡呢。」

「趁著有時間,李媽媽將那些丫頭僕婦帶去訓話了。」徐善然隨意說,「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四姐姐不去外面等著開宴嗎?」

「正是差不多開宴了,卻一直沒有見到妹妹,母親不放心,何家的兩位表弟也鬧著要找妹妹玩,故而遣我來看看的。」徐丹青笑道,「再有,我聽說棠心那丫頭又出現在妹妹的院子附近了?其實這等背主的丫頭啊,要我說還是遠遠的打發了好,不然再出個什麼事,難保她又來了一個不經心。」說著瞥了綠鸚一眼,「說起來,妹妹近日多帶著綠鸚,怎麼不見紅鵡了?」

徐善然一直微笑地聽著。

而後她頗有深意地接了一句:「四姐姐看來很關心我的丫頭?」

徐丹青噎了一下:「不過白問一句罷了,妹妹這話倒叫我不知怎麼介面了。」

徐善然又笑道:「四姐姐不如先過去吧,我這邊還要耽擱一下,還是四姐姐想留下來等我,和我一起過去?」

徐丹青並不想和徐善然一起走。

誠然現在徐善然和她站在一起,大多數人的第一眼都要集中在她身上。但只要再過一會,並不太久的一會,那些在交頭接耳中明白了她與徐善然身份的貴婦們就一個個都轉了神色,總要將徐善然拉到身旁歡顏笑語地說上兩句話再放人走。

就算自己的容貌,才藝,性情都比得過對方又怎麼樣?

嫡庶之分簡直有若鴻溝一樣將兩人分開。

徐丹青想著想著自己又不痛快了,到底還是青春年少,臉上多少有些藏不住,隨口敷衍兩句就先行離去。而這個時候,那些被李媽媽帶走的僕婦才趕過來一兩個呢。

徐善然讓綠鸚將那些僕婦再回自己的位置去,目光則輕輕落到那扇閉合的窗戶上。

此刻,房間裡頭,邵勁聽了許久,聽見外頭那寫細碎的響聲消失了,衝剛才進來的棠心小聲問:「人應該走了吧?」

棠心一直在窗戶後悄悄朝外看,確實看見徐丹青先離開。她衝邵勁點點頭,看見這個剛算得上少年的人吐出一口氣,轉轉胳膊手腕,就要往外頭走去。

她連忙說:「再等一下,說不定還沒走遠呢!」

邵勁一想也是,又回到了他剛才站的地方,與背後那堵牆繼續相親相愛。

但現在外頭危機解除,兩個人心情都放鬆下來,乾站著也無聊,棠心左右看了一下,突地‘哎呀’一聲,指著地上一張半遮半蓋的宣紙說:「怎麼掉到地上了?」

邵勁解釋:「我進來的時候就在地上了,可能被風吹下來了吧?」

棠心蹲下身將那張宣紙撿起來又攤開,因為不識字看不懂上面寫著的是什麼,便問邵勁:「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東西?是有用的嗎?」

邵勁掃了那紙上的字一眼,也就是「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這樣的幾句詩。他將上頭的句子朝棠心複述了一遍,也沒評價有用沒用:畢竟他還不知道那小女孩的名字呢!

不過隨後棠心的動作倒是叫他知道了這東西到底有用沒用,只見棠心聽完之後忙小心地抖了紙上幾乎沒有的灰塵,又將那宣紙小心捲起繫好,插入一旁的大缸之中。

做完這一系列事情之後,兩人又等了一會,才等到屋外徐善然的聲音:「行了,都出來吧。」

有了中途這一齣意外,接下去的路上邵勁更小心了許多,準備隨時有不對勁就找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但一直等兩個人都走到了內外院的連線處,都再沒有其他事情鬧出來。

這可真是一個人沒見就順順當當的來到了外院,邵勁惦記著趕緊出府的事情,也來不及和徐善然多說什麼,只很誠懇地說了聲謝,就趕忙提著那全裝入油紙包中的點心往外頭跑去。

只這一回,似乎運氣全在裡頭用完了,剛剛才跑過十幾步路呢,就有一位小廝從斜刺裡衝出來,一把抱住邵勁的胳膊叫道:「是懷恩伯府的邵勁少爺嗎?你可叫我們好找!快走快走,那宴席都開了半晌了,再不走可真的趕不及了!——」

在內院中沒有碰到人,外院裡倒是碰見了個認識自己的!

都這個時候了,邵勁哪裡耐煩和那小廝說什麼來得及來不及,隨口胡謅聲「我尿急」,就想掙脫那小廝。

不想這小廝似乎鐵了心要把他帶走,聽得邵勁一說,也不扯胳膊了,而是整個人往前一撲直接掛在邵勁身側拖住邵勁腳步,還叫周圍的人來幫忙:「找到懷恩伯家的少爺了,你們快過來幫我把少爺帶到宴席上去,快點快點,遲了我們老爺要發怒的!」

周圍的那些小廝其實並沒有得到什麼「找懷恩伯家少爺」的任務,但他們不認識邵勁,可認得掛在邵勁手上的小廝,當下就有好幾個上趕著接了話說:「歡喜哥哥別忙,我來幫忙了!」

事已至此,這個時候要出肯定是出不去了。

邵勁暗罵一聲運氣背到家了,也只得無奈的停下腳步,跟著那些小廝往宴會所在地走去,心想著這個時候要直往外衝太顯眼,現在反正是去邵文忠那裡,不是去姜氏那裡,後面應該還找得到機會走的……等他終於被國公府的下人圍著送到了懷恩伯邵文忠的身側,邵勁一眼看見已經坐在懷恩伯身側,衝他笑得惡劣的邵方,又看著因為他的來到而微皺一下眉頭、心懷不悅的邵文忠,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不太合時宜的疑問:

要說在這裡生活也生活了十年有了,三千六百多個日子,他有見過這個男人十次嗎?

三千多個日子都能見不到十次,這也實在是一個不容易達成的成就吧?

如同剛才小廝和邵勁說的,這裡的宴會已經進行到一半了。

大家是坐在各個篷子裡的,篷子上週圍及上面都用綢緞拉起遮住,各人的桌案前各自擺放著瓜果清酒,還有那幾個矮腳桌案後的男人,穿廣袖戴高冠,一副古之名士的模樣。

這時候大家都喝了些酒,席間的氣氛十分樂融,徐佩東也有些微醺,他坐在主位上,和自己的知交好友閒笑兩句,又從小廝手中接過剛才那席間各個孩子寫的詩詞,一個個看過去,不忘評價:「嗯,差,差,差,差,差——」

旁邊那人一聽徐佩東一開口就是接連五個差字,不由哭笑不得,說道:「且拿來與我看看。」便將那些徐佩東隨手丟下的箋紙拿起,不想剛看了沒一行,耳中就聽見好友驚訝的聲音:

「咦?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有景有情,頗是清麗雋永啊!我看看這是誰寫的。」說完便去揭那糊住名字的紙條,沒想到紙條下除了名字之外還有一小行字,徐佩東念道,「字醜,遂請人代筆,百拜勿怪。」

他念完便笑起來了,跟自己的友人說:「我剛還說如果這詩會上有看得順眼的詩詞就收個弟子來跟我念書,現在這個就看順眼了!」

說著,他揮了揮手中的素箋,揚聲問道:「誰是邵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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