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面前的女孩到底是天然呆還是腹黑,對邵勁來說都沒什麼關係。
真正讓他比較在意的是,這個小孩如果是後一種個性,那不會走到一半的時候惡作劇心裡發作,突然涮他一把吧,那就真的是老天跟他開了個大玩笑了。
「先等等,我找一本書。」徐善然這個時候又衝邵勁說話,她跟著將自己的目光轉向身側的書架,手指在一排書上移動,嘴裡喃喃著,「浮都筆談,浮都筆談……」
……算了,事情都到這一步了,也只能暫時走一步看一步了。邵勁自己安慰自己,又見徐善然的手指幾次劃過那本叫《浮都筆談》的書,卻都沒有注意到,不由伸手幫著指了一下,當然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是不是那本?」
徐善然看了邵勁一眼。
原來認字,這就好。
她臉上已經帶上了笑容,將那本書取出來了袖進袖子裡,笑道:「謝謝。」又說,「我們走吧。」
旁邊還有個丫頭呢!原本就蹲得低低的邵勁還沒有動彈,繼續蹲得低低的,只咳嗽一聲,眼睛朝旁邊一斜,同時努努嘴。
徐善然瞧著邵勁這頗為沒有風儀的舉動,揚聲問:「找到了嗎?」
竹實有些焦慮的聲音傳來:「姑娘,還沒有……」
「你在那邊等著,我過去看看。」說著,徐善然又看邵勁一眼,便先往那後頭幾個架子走去了。
邵勁當然不至於傻到不明白徐善然這個舉動的含義。他連忙抓住對方幫他製造出來的機會,等徐善然走到架子後,趁著竹實的注意力都在徐善然身上的時候,一溜跑到樓下去,又因為待會徐善然也要出來,他索性一步到位,也不在那一層等著,而是偷偷摸摸的從他剛才跳進來的那個窗戶再跳了出去,跟著就貓在窗戶底下等人。
並不太久的時間,大概也就兩三分鐘的時候,縮頭縮腦靠著牆壁蹲住的邵勁就聽到屋裡頭傳來聲音。
他活動一下有點酸的腿腳,抬起身體,朝窗戶裡頭悄悄瞟了一眼。
徐善然正從樓梯上走下來,她一開始並沒有在書樓中看見邵勁的身影,還想著人是不是藏在哪個架子之後,就忽的瞧見有東西在撐開的窗格後頭揮舞,再定睛一看,窗格後頭正蹲著一個只冒出兩隻眼睛來的人,做賊一般朝她招手呢。
……有點丟人。
徐善然心裡微微彆扭,但還是走到窗戶前,衝外頭的邵勁說了聲「等等」,便往外頭走去。
邵勁繼續縮在窗戶底下。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有些久。
邵勁在心裡數完了差不多五分鐘的時間,開始覺得無聊,便將目光投到樹下搬家的螞蟻,數著那一整排隊伍的長度,在從頭數到尾又從尾數到頭之後,他所在位置左前方的花木深處,忽而走來了兩個人。
作為一個從小就學武的人,邵勁的視力從過去到現在都非常棒。就在那兩個人影出現在他視網膜的時候,他一秒鐘就認出了其中一個身形矮小的是剛才和他撞見的那位小女孩,而另一個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應該是最開頭出來的叫綠鸚的丫頭——說起來他到現在都碰見那小女孩好多次也說上話了,居然還不知道那小女孩叫什麼名字,難道要一直叫她小女孩嗎……?
從花徑中走來的徐善然與綠鸚很快來到邵勁面前。徐善然跟之前一個樣子,綠鸚手頭上卻提著一個食盒,想到她之前走時候說過的話,邵勁猜想對方應該是剛好拿著點心回來,正碰見出來的徐善然,這才兩個一起過來了。
從背後轉到邵勁所在的位置,徐善然並不多說其他,只道:「可以站起來了,我們從這邊走。」
這一句話是對邵勁說的,邵勁剛剛點頭,徐善然又衝綠鸚說:「行了,你也下去做事吧。」
綠鸚低眉斂目地說了聲好,提著食盒便要離去。
也不知道里頭裝的是什麼東西。
雖然現在不餓,但邵勁還是頗為羨慕的看了那食盒一眼。
注意力至少有一半放在邵勁身上的徐善然很敏銳的注意到了這一點。
她一時沒有想透邵勁這一眼的目的,但還是叫住綠鸚:「東西留下來吧。」說著便從綠鸚手中接過那小巧的三層漆盒。
綠鸚有些訝然,但還是乾脆的將東西留下,再繞過書樓,往前方走去;徐善然則帶著邵勁從背後的方向走——這是一個路徑偏狹,專供僕婦行走的道路。風景什麼的是一概沒有的,倒是當時為了讓僕婦不打攪正在遊樂的主客,這條小道也著實花了好一番功夫,兩側不是樹就是牆,只要提前打了招呼,就不虞被人碰見。
眼下只有自己和邵勁,徐善然將盒子從綠鸚手中拿過來之後就一直自己提著,累倒不至於累,但這一路上她已經不止一次走著走著,就發現邵勁的目光直往自己手上瞟。
這個盒子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嗎?
徐善然想了許久還是不得要領,眼見著目的地快到了,她乾脆趁著這到達前的一小段路直接詢問:「怎麼了?」
邵勁被小孩這麼一問,頓時大為尷尬,他能說自己都被餓出了反射性動作了嗎?
他咳了咳,含混說:「沒什麼,就是有點好奇裡頭裝著什麼……」
好奇裡頭裝著什麼?徐善然開啟盒子,朝裡頭看了一眼:「銀絲捲,玫瑰酥,梅脯。」
這回邵勁的目光又反射性地往那食物上瞟去了。
徐善然終於明白了。
這是被餓過?——看樣子恐怕還餓得不輕吧?
她細細一想,便在心裡嗤笑一聲:嫡母拿捏庶子是常事,就是過去的她不也將那庶子捏在掌心不叫動彈一下?可做到如此不顧體面的,不像是伯爵夫人,倒和那捉雞罵狗的村中婦女有異曲同工之處了。
既想明白了前後,徐善然便是一笑:「這東西拿著有些累,能幫我提提嗎?」
「嗯?可以。」雖這句有點突兀,邵勁還是很爽快的回答了,從徐善然手中接過食盒提了提,感覺著手中那沒有多少的重量,不由略略嘀咕:這丫頭是不是體力有點不行啊?雖然古代的小姐什麼都不做應該是常事,但身體還是要多鍛鍊才會健康啊……將東西交給了邵勁,徐善然又往前走,邊走邊笑:「其實也不用拿著了,待會要吃晚膳,這盒子東西也差不多該倒了。」
「嗯?」邵勁一愣。
「這是下午做的,到晚上就不新鮮了。」徐善然解釋說,「再說晚上積食也不是養生之道,不過剛做起來一口沒吃也真有點浪費——」她似乎不經意地說,「這位哥哥,你待會是要去外院吧?我知道每次家裡做宴席,外頭都有很多孤老等在角門邊拿剩下的食物,待會你出去的時候把這些東西給外頭的小廝,拜託他先一步將食物舍了可好?或者你帶著,看有什麼人喜歡便給他就好了。」
雖然披著一個十一歲的外殼,但邵勁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他一開始聽著還信以為真,但再一想突然覺得不對:面前的這位是國公府的小姐,她要做什麼隨便找個自家下人吩咐一下就好了,幹嘛非得繞了個圈子找他來?再說如果真要舍乞丐,直說就是了,根本沒有必要再加上後頭那句‘有什麼人喜歡就給他好了’……所以這丫頭不會是注意到了他剛才的視線了吧……還說得這麼委婉……
突然有點感動,人間有真情!
可是總覺得……他的形象好像發生了很奇怪的變化……邵勁跟著徐善然往前走,腦海裡幾番掙扎,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和徐善然說聲謝謝。
就在這個時候,徐善然突然在一扇小門前停了腳步,緊跟著那小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位丫頭站在門後小聲說:「姑娘,你過來了,院中的丫頭和婆子都被李媽媽帶去訓話了。」
徐善然點點頭,對邵勁說:「我們進去吧,從這裡穿過,能再走一段沒人的小路往前院去。」
這下不用糾結了,邵勁忙說:「謝謝!」
三人往院中走去,邵勁只見一大個院子花木錯落,一晃看去,竟似沒有院牆的阻隔,又有那小樓在水畔枝頭隱隱綽綽,十分的清幽嫵媚,待再轉過一從籬笆來到小樓之前,還沒等他們繼續往前走去,他之前見到過的綠鸚就步履匆匆從前方趕來,一見到徐善然和徐善然身旁的邵勁,就忙說:「姑娘,快讓那位公子躲躲,四姑娘從前面來了!院子裡竟也沒有下人看著,四姑娘現下都過了拱門了!」
綠鸚的話音才落下,跟在徐善然與邵勁身後的棠心臉色就猛地一變,慌道:「四姑娘來了,李媽媽身前的那些僕婦必也跟著過來,要是大家都看見——」
邵勁冷不丁聽見兩個丫頭先後一說,立刻就醒悟過來古代對女孩的要求,特別懂的立刻跟著說:「我先躲躲!」
說著他往四周掃了一眼,只見誰周圍遍植花木,但那花木一點都不似他剛才躲的樹那樣茂密,都是稀稀疏疏的花草與翠竹,實在不能藏人,也唯有背後那敞開了一扇窗戶的小樓還能藏個人。
因為兩個丫頭都說得急,邵勁也顧不得徵求別人的意見了,說完那句「我先躲躲」之後,兩步就跑到窗戶前,照著剛才跳書樓窗戶的方式一樣跳進去,還動作靈巧地沒碰著窗戶前書桌上的一點東西,緊跟著,站到屋子裡的邵勁做了個我就呆在這裡的手勢,將兩扇敞開的窗戶「砰」一聲關起來,自己則再一轉身藏到窗戶旁的牆後邊去。
一氣呵成將事情做完之後,這邊的邵勁還以為自己動作乾脆行為果決,卻不想那從頭看到尾的兩個丫頭都噎了噎,雖是得了徐善然的授意要將邵勁引到小書房去,卻也不約而同地在心裡罵了聲「登徒子壞胚子,動作這樣嫻熟,也不知爬了多少個窗戶闖了多少道門,那裡頭的隔壁就是姑娘的閨房呢,真個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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