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最後一句話有些突兀,正經過走廊的何氏和徐善然都有些錯愕。
帶路的小丫頭也笑,又苦惱說:「不知道哪個促狹鬼教的這句話,這群笨鳥兒學那些討喜話慢吞吞的,學這一句就飛快,還怎麼都糾正不過來,奴婢也稟了老夫人,老夫人卻說‘那些猴兒做都做了,還怕被扁毛畜牲罵上兩聲?’」
說話間,徐善然走進室內,就見首座上坐著一位發如銀絲的老婦人,再下的一溜椅子上,也坐滿了太太和姑娘,剩下的僕婦丫頭,則都立在角落,或許是因為她們剛剛進來的緣故,廳中眾人俱不說話,安靜不聞一聲咳嗽。
何氏抓著徐善然的手,緊走幾步來到廳正中位置,朝上首的老夫人行禮:「孃親,媳婦帶五丫頭回來了。」
「一路辛苦了。」老夫人說了一句便讓何氏坐下,又衝微微笑起來,徐善然招手,「善姐兒過來讓祖母看下,病可大好了?」
「都好了,祖母。」徐善然也福了一禮,然後依偎到祖母身旁,讓祖母撫摸自己的臉發,「山上很清淨,我去看了桃花林還有瀑布,也泡了泡據說很能治病的熱湯,還遠遠地看了莊稼人種田,差點就要鬧不識五穀的笑話了。除了這些之外,就是多看經書,多給菩薩上香。」
老夫人也是信佛的。
或許是因為長期吃齋念佛的緣故,老夫人並不像大多數家裡的老封君那樣富態,她有些乾瘦,皺紋密密麻麻的爬滿手指和臉頰,身體也不算太好,一眼看上去,還有些可怕。
見徐善然說了一長串話,老夫人笑起來:「出去一趟之後,這舌頭就和我屋簷外的那些鳥兒一樣靈巧了,可見山上的風水確實養人。」說著她拍了下徐善然的胳膊,「行了,好起來就好,你這一病,你娘你爹都給忙得團團轉,你嬸嬸和姐妹也跟著掛心,去向她們說聲謝。」
徐善然答應一聲,放眼看去,就見大太太竇氏坐在右手第一的椅子上,跟著則是三太太趙氏和自己的母親。
而往左邊看去,竇氏的兩個庶出女兒丹霞丹晨都在,趙氏的女兒善巧也在,還有剩餘的坐在丹晨之後丹霞之前的一位姑娘,是趙氏哥哥的女兒,已在國公府裡做客了兩年,叫做趙雲瑰。
徐善然依次向兩位嬸嬸行禮,又和姐妹見了禮,這還不算完,在那些姐妹回禮坐下之後,她不等其他人開口,又衝坐在中間的趙雲瑰福了一福:「生病之前的事情我不大記得了,但聽母親說那時我頑皮拿雪球丟表姐,我在這裡向表姐賠罪了,還請表姐不要和我一般見識。」
話音落下,一屋子的人神色都有幾分奇異。
一刻鐘,半個時辰,三刻鐘,一個時辰。
坐在廊下的小丫頭無聊地看天色數著時辰,正想著今日老夫人將大家留得比往常要就得多,就見守在門口處的姐姐將簾子掀開來,眾位太太姑娘魚貫而出,不由忙忙站起,跟著其他丫頭一起上前伺候。
回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等再從祖母的房裡出來,遠方的天色已經染上了一絲緋紅。
徐善然帶著綠鸚和竹實往自己的院子裡頭走去。她本想先跟著母親回四方院,但一貫愛女心切的何氏心疼女兒剛好沒多久就一路奔波,堅持著讓徐善然先回去休息了再到她的院子裡一起用晚膳。
太太老爺們的院子和姑娘們的並不在一處,徐善然和何氏早早分開,沿著往不及居的院子走了一會後,就看見紅鵡提了個燈籠等在竹林深處等著她們,再回到院中,李媽媽也早準備好了湯湯水水,好洗去徐善然的一身塵埃。
因著這兩個月來都呆在國公府中看院子,所以紅鵡先送了徐善然進去,自己又倒回頭出來處理些事物,不想剛一齣院子,就看見一人站在院子口,雖穿著舊時鮮豔的衣衫,但眼神呆滯,雙手粗糙,不需細看便知這人過得不好。
紅鵡初初見人,先是嚇了一跳,就聽那人說:「好姐姐,我知道姑娘回來了,你去替我求個情,讓我見見姑娘……」
當初在同一個屋子裡做事的時候,紅鵡何曾看過對方這副模樣,心頭便有些鬆軟,身子側了側,正要開口讓對方進來,手臂卻驀地一痛,是被跟著出來的綠鸚給下死力掐了一下。
因為徐善然做私事時不愛有人服侍,綠鸚便跟著出來,剛好見到紅鵡和院外的人,又聽見那話音,看紅鵡要答應,忙下死力掐了對方一下,壓低聲音衝好姐妹說:「你要死了,姑娘還沒說話,你是什麼牌位上的人,就敢答應這些事情?」
說著她看向站在外邊的棠心,只說:「我能幫你去問問姑娘,姑娘要不要見你便不保證了。」
跟著不等棠心回答,轉身便向房中走去。
這一等便有些久,來來往往的僕婦和小丫頭都看著站在門口的棠心,直讓站在那裡的棠心慢慢回過神來,漲紅了臉將頭低下去。
一旁陪著等的紅鵡也有點尷尬,想走又覺得不好,只在心裡把綠鸚和棠心都埋怨了一通。
好不容易,走進去的綠鸚又出來了,帶來的是徐善然讓棠心進去說話的訊息。
一直站著的棠心這才走進院子,跟著綠鸚一路進了熟悉的房舍,待轉過屏風帳幔,一晃眼見到坐在繡墩上由李媽媽梳頭的姑娘,燈火搖曳下,只覺那人似遠還近,也不知是陌生還是熟悉,身體裡的骨頭卻似被抽走了一般,只顧重重伏地,大聲哭泣:
「姑娘!姑娘!我錯了!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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