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倒是不要緊,可是林……
陸必行差點沒勇氣看他第二眼。
由於皮膚開始撕裂,林靜恆的前襟上血跡斑斑,一條小腿不自然地扭曲著,應該是舒緩劑帶來的肌肉痙攣後遺症,可是銳痛已經被彩虹病毒蓋過去了,他自己居然也沒發現,此時脆弱的身體經不起任何磕碰,只能由醫療艙緩緩地平復。
「陸校長,」精神網裡傳來湛盧的聲音,「對方發來通訊請求。」
陸必行激靈一下。
「通訊請求一次……」
「通訊請求兩次……」
海盜們的炮口閃著隨時準備發射的光,怎麼接?
突然,有人出聲說:「林將軍。」
陸必行驀地回頭,發現是方才的遠端通訊埠一直沒斷開,這會逃離了高能粒子流,能量場平穩下來,離躍遷點又近,遠端通訊又不知怎麼重新接上了,一個對於陸必行來說十分陌生的中年男人出現在螢幕上。
隨後圖蘭從他身後露出臉來:「陸校長,這就是霍普先生,將軍呢?你們現在是什麼情況?」
陸必行先是一愣,隨後突然一躍而起——
對了,霍普自稱原本在反烏會里頗有身份,因為內部爭鬥被放逐到了凱萊親王衛隊,所以他才會知道反烏會的域外老巢,如果他沒有撒謊……
不,就算他撒謊了,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陸必行立刻讓湛盧把方才那幾個倒霉俘虜的照片發給霍普,直接跳過了寒暄和自我介紹:「這裡面的人你有沒有熟悉的,有沒有你能試著冒充的人?」
霍普有點找不著北:「什麼?」
方舟機甲再次發出提示:「通訊請求四次……」
陸必行手心直冒汗:「到底有沒有?」
「左手邊第三個,是先知拉德汗姆,我和他是點頭之交,但……」
「通訊請求五次……」
「別但了,現在靠你救命了,放心,不用你露臉。」高壓之下,陸必行的大腦前所未有地高效運轉了起來,他指使湛盧暴力破壞了遠端通訊埠裝置的外殼,藝高人膽大地直接把複雜的核心晶片拖了出來,連上自己的個人終端,做了個臨時的中轉裝置,然後將方舟上的通訊埠如法炮製,這樣一來,海盜們追蹤不到遠端通訊的訊號,霍普和他們直接對話,聽起來會像是他本人就在方舟上一樣。
隨後,陸必行弄鬆了通訊器的影視傳輸埠,把鏡頭對準了林靜恆血跡斑斑的手,深吸一口氣,在通訊請求第七次的時候,接通了。
反烏會負責人聽見通訊接通的一瞬間,有些意外地放下了手,撤回了準備開炮命令。
他眼前的通訊螢幕閃了一下,接著,一個渾身佈滿血跡的人從胸口以下在影片裡,但一閃而過,隨即,對方的通訊裝置好像出了什麼故障,沒等他們看清,螢幕就閃爍了幾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反烏會這支小分隊的負責人皺了皺眉,拍拍聯絡員的肩,示意他讓開,自己親自上前溝通。
陸必行聽見對方說了一句他從未聽過的語言,立刻抬頭去看湛盧。
湛盧搖搖頭——這種語言不在他的資料庫裡。
遠端通訊埠,霍普通過文字告訴他:「這是‘先知’語言,在反烏會里,只有達到先知級的人才能學,他方才問,方舟裡的人是哪位先知。」
緊接著,反烏會那邊又用同樣的語言說了一句話。
霍普:「他問方舟上的先知是否身體不適。」
陸必行通過精神網,把自己想說的話直接轉成文字,打在遠端螢幕上,和霍普溝通:「告訴他你感染了彩虹病毒。」
霍普面露難色,他好像真是個嚴於律己的信徒,讓他撒謊比殺了他還難。
獨眼鷹見狀,拎著槍就要往他腦袋上砸,圖蘭連忙攔住。
圖蘭是個臭不要臉的變臉狂,前倨後恭、翻臉如翻書,這會她有求於人,姿態又放得很低,懇切地在霍普耳邊小聲說:「霍普先生,你們的教義不就是為了拯救世人嗎?細枝末節的規定,那都只是為了規範平時的行為啊,總教義和教條規矩衝突的時候,應該聽從哪一方,這還用說嗎?」
霍普無奈地看了圖蘭一眼,感覺這些沒有信仰的大兵們實在是道德低劣,她就跟失憶了一樣,一點也不記得自己剛剛使用過暴力,壞得無恥又矇昧。
可她在這件事上說得有道理。
霍普頓了頓,用力咳嗽了兩聲,把聲音咳得又啞又粗,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用先知語開了口:「我是拉德汗姆,我……咳咳……不太好,現在感染了變種的彩虹病毒。」
他因為不習慣說謊,聲音有些發緊,虛弱感卻意外很合適假裝病人。
反烏會那邊吃了一驚,嘰裡呱啦地說:「什麼?怎麼會?方舟裡現在還有其他人嗎?」
霍普掃了一眼陸必行的提示:「不知道,羅爾德先知暈過去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瑪吉先知一直在流血,不回應我的呼喚……綁架我們的人來自自由軍團,我們當中出了叛徒,對方是衝著女媧計劃來的,為了逼我們交出研究材料,他們一邊入侵方舟的資料庫,一邊往方舟裡噴灑了大量高濃度的病原體……其他的兄弟姐妹被他們綁上了機甲嚴刑逼供,剛才……」
這種先知語言有種特殊的韻律感,聽起來像是從某種古地球語言變換而來,湛盧在不斷收集語音試圖解析。事到如今,霍普已經豁出去了,話說得越來越順,他自帶某種神棍氣息,用虛弱的腔調說先知語時,有種說不出的悲愴感。
反烏會那邊忙說:「不要緊,拉德汗姆先知,你現在不用動,我們來捕撈方舟,放心,方舟上有抗體樣本,我們這裡有充足的醫療物資,很快能大量複製!」
陸必行的心狂跳起來,他扭頭看向主控系統下那個不顯眼的小小保險櫃,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使了洪荒之力才沒立刻衝上去,先給了霍普一大段提示。
霍普目光一掃,訝異地望向陸必行,隨即翻譯成先知語言,唱歌似的低聲說:「自由軍團怎麼會不知道我們有抗體樣本?他們向我們釋放的彩虹病毒不是原來的版本,也並非女媧計劃的研究方向,是自行研發的,你知道他們那些臭名昭著的實驗……」
「先知!」
霍普嘆了口氣,說出了後面的臺詞:「不要捕撈,不要讓更多的人接觸到它,方舟裡的能源已經耗盡了,很快會連基礎通訊也斷開,我們會像星塵一樣流到未知的宇宙深處,病毒會死,肉體也會死,變成風乾的標本,有一天融化在某一次撞擊裡,以另外的方式存在,也算是迴歸自然的一種。兄弟,我在想……女媧計劃真的正確嗎?就算人們傲慢地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技術掠奪大自然,不肯接受自然選擇,幾千幾萬年未經篩選和進化,我們試圖重啟人類進化程式的行為難道就不傲慢嗎?」
兩個通訊頻道,以陸必行的個人終端為中轉,天衣無縫地對接在一起,安靜了片刻。
霍普繼續用先知語忽悠:「也許我能在生命裡最後一點時光裡想清楚這個問題——方舟裡的一切資料我都已經清理了,不會有洩露風險,放心。別了,兄弟姐妹們,讚美偉大的生命和自然。」
湛盧適時地模擬出能量告罄的「嘀嘀」聲,隨即切斷了和反烏會的聯絡。
霍普目光復雜地看著陸必行:「陸校長是吧?您是怎麼知道組織開始女媧計劃的初衷的?」
方舟還沒有脫險,陸必行的神經緊繃著,無暇理他,只是飛快地笑了一下:「猜的。」
破破爛爛的小機甲穿過層層疊疊的反烏會海盜,在炮口的目送下,緩緩往遠方飄去,哪怕陸必行恨不能就地躍遷,此時也不敢開一點加速。
突然,湛盧說:「高能預警!」
所有人的神經都隨著這一嗓子緊繃了起來,身後的海盜們同時舉起粒子炮口,圖蘭以為功虧一簣,幾乎不敢看,陸必行的手緊緊地扣在旁邊的小醫療艙上,閉上眼睛,忍著一動不動。
呼嘯的粒子炮沒有瞄準他們,與勻速直線飄走的方舟擦肩而過,像一排禮炮,反烏會的海盜們打完這一排粒子炮,再沒有動靜,靜靜地目送著方舟遠去,直飄了三個小時,到彼此再也看不見。
陸必行身上的冷汗幾乎把衣服打透了,踉踉蹌蹌地破開了保險櫃,見裡面分成不同的隔離小格,他慌張地掃過海量的樣本標籤,終於找到了一行「α-1型變種彩虹病毒」的小字,頓時脫力跪了下去。
「掃描最近的躍遷點,」陸必行啞聲說,「走……我們走。」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六爻》《有匪4:挽山河》《九宗罪之心理實驗》《有匪2:離恨樓》《有匪1:少年遊》《狗》《有匪》《殺破狼》《無汙染、無公害》《有匪3:多情累》《天涯客》《脫軌》《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大哥》《鎮魂》《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