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在房間裡

京城最近的風向有些不對勁。

四九城某個圈子裡,不管地位高的地位低的,還是訊息靈通或者不靈通的,在十月中旬的這一段時間裡,都切切實實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南環市招標局管理局的招標大廳裡,稀稀落落地坐著數位企業代表。招標活動的負責人在上頭放出一個個建設專案,底下連流了三個標的輝煌實業代表看上去都快哭了。

「這是怎麼了?」底下有交好的企業代表小聲交談,「我記得輝煌為這幾個標下了好大功夫,不是早放出風打通所有關節了嗎?」

「你沒聽說?幾個京城裡的大少在掰手腕呢。」被問的代表看看不是自己要投的標,也樂得打發下時間。

「這還真沒聽說!老哥給弟弟說說?」問人的顯然吃了一驚,「輝煌的背景不是很硬麼?這幾年可牛氣的不得了啊。」

「嗨,有什麼好說的?那些個公子哥辦不成事情攪合的能力倒是一等一,」說話的代表顯然心有慼慼,旋即又笑道,「輝煌的背景硬歸硬,不過我聽說出手的可是顧大少,這回輝煌是真倒了血黴了。」

「顧大少?——那個顧大少?」問人的口吃了一下。

「不然還有哪個?顧組織部長的大兒子!沈少早幾年出去之後就不輕易出手了,邱——」他輕輕掠過現任領導人的姓,「是向來不太管這個的,倒是顧大少剛從國外回來,聽說是想進去,現在大概是讓人看看他的手腕吧。」

還沒進去就先燒出一把火。問話的人臉色蒼白、額頭汗水淋淋的輝煌代表,唏噓一聲:「還真是不容易,這可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嘛……」

這樣對話在這一個月裡並不少見。

甚至賀海樓身旁,也正坐了一個不住拿手帕擦額頭冷汗的中年胖子。

天空的驕陽將屬於夏日灰燼裡最後的一點星火點燃,銀色的轎車靜靜停在一個土黃色老舊小區斜對面的路肩上。

只容兩個人並肩的狹小巷道如蛛網般四通八達,不時躥出一兩個追打玩鬧的孩子,各種生活垃圾裝在紅塑膠袋或直接暴露,堆在小區的出口位置,不時路過一隻流浪貓狗,進去翻找食物。

在垃圾堆往右的數十步的位置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說些什麼,人群中間兩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看上去像是什麼公司職員的青年也在說話,但看神情似乎是在賠笑解釋什麼。

「賀少,您看這個,這個真的不行……」中年胖子低聲下氣地說,「我們都準備了這麼久了,也和居民談好拆遷款甚至預付了一部分,上頭怎麼能說不批就不批了呢。」

賀海樓從口袋掏出一根菸,剛夾在手上,胖子就連忙摸出打火機,將火湊到賀海樓面前替他點燃菸頭,近乎謙卑地說:「賀少請。」

賀海樓抽一口彈彈手指,細碎的菸灰掉落在車內的手工地毯上,一點火光在米色的絨毛間明滅:「誰讓你們自己工作不過關,讓顧沉舟抓到了把柄?實話跟你說吧,」他淡笑一聲,「你們要是規規矩矩每一個環節都做到位,我在這裡坐著顧沉舟也沒法討到什麼好,結果你們呢?做假賬虛報收益,賄賂官員拿到投標,各種名目剋扣員工工資,數個專案達不到檢測標準——這些就算了,違了這麼多的法攥取這麼多額外的利潤,居然連個假賬都做不利索,被人半天就查了出來,你說你有什麼用?——顧沉舟不找你下手,又找誰下手去?」

輝煌的老總跟在招標局的下屬一樣,表情看上去都快要哭了:「賀少,不是我推脫,關鍵現在誰不這樣做?」

聽見對方這麼說,賀海樓倒是一樂:「那就怪你運氣不好被顧沉舟看上了。」

中年胖子真的要哭了:「賀少,賀少,千萬斡旋斡旋,斡旋斡旋,這個專案如果不成功,我賠了公司還要背上數千萬的債啊,顧少有什麼不滿意但求說一說,我一定改,馬上改!」

賀海樓心道他不滿意的是我,和你有什麼關係,就顧沉舟那樣的身份難道還能特意盯了一個小商販?

——不過這胖子確實是倒了黴了,顧沉舟一伸手就揪住了他,還是整一個篩子……

想到這裡,賀海樓頓一頓,眸光深了幾分。

平常倒沒有特別去計較,但跟他有來往的幾家公司,像這個胖子的絕對不少。倒是顧沉舟,平時比誰都玩得出,可這幾天查來查去,竟然沒有一個和他聯絡著,唯一的母家沈家,他暫時也動不了。而那些體制裡的,少數幾個和他走得近的,一時半會也撬不動……

真是出人意料的謹慎。

賀海樓微微一笑,心裡甚至帶上了幾分愉悅。

「行了,你的事我知道了。」看夠了戲,賀海樓收回注視著外頭的目光,給了胖子一句話,又對司機說,「走吧。」

「賀少,賀少,一切拜託了,拜託了。」就算再不放心,此刻中年胖子也只能這樣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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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善(歸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