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是個什麼樣的人?
作為兒子,顧沉舟不介意將所有溢美詞彙加在對方身上。但從五歲開始、直到記憶已經發黃模糊的今天,他都一直明白,對方僅僅是一個溫柔善良得有些軟弱的女人。
並不適合顧家這樣的家族,至少沒有鄭月琳適合。
她唯一的錯誤大概就是選錯了結婚物件,然後這個錯誤貫穿她的整個後半生,讓她不到三十,就鬱鬱而終。
輕靈歡快的鋼琴音充斥整個車廂。
顧正嘉一時衝動問出埋在心底許久的問題之後,就一直心頭惴惴不知道自家大哥會有什麼反應。但結果是他問了許久,顧沉舟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眼皮都不帶夾他一下。
嗨……還不如被罵一聲呢。他有點洩氣地想,也有眼色不再提這個敏感的話題,老老實實坐在一邊等回家。
半個小時的路程無聊得顧正嘉都快睡著了。
等迷糊中感覺到車子緩緩停下,他睜開眼打個哈欠:「到了?」他說著就去摸門把手開啟車門,正要往下走的時候聽見旁邊傳來聲音:「想知道可以去問你媽媽。」
嗯?正要下車的顧小弟一個激靈,回頭看坐在駕駛位上的顧沉舟。
暖黃的車燈打在顧沉舟側臉上,明暗的分別讓他的面孔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深刻。他唇角還帶著淡淡的笑容,神情顯得漫不經心,就像剛才的話不過隨口而說。
顧正嘉覺得這樣的顧沉舟很熟悉,他幾十分鐘前剛剛看見——是面對賀海樓和周行的顧沉舟——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裡的顧沉舟。
「她們是十幾年的好朋友了,」顧沉舟側頭對一隻腳踏出車門的顧正嘉說,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奇怪,至少在顧正嘉眼裡是這樣的,「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從她那裡得到答案。」
天香山腳下的小院靜幽幽佇立在黑夜之中。
快十一點了。將車停放在院子外邊,剛剛把和顧正嘉一起的張少林少送回家的小林一邊看著手錶一邊開啟鐵門,先進廚房泡了杯熱茶,又熟門熟路地往亮著燈的三樓走去。
這是一棟新近翻修的房子,雖然一應傢俱和裝修都重新弄過,但看著有些刺眼的白牆壁和雖然漂亮卻沒有多少特色的傢俱,小林還是隱蔽地皺了一下眉。
他是和顧沉舟前後腳來京城的,二個月的時間,他進過顧家也進過沈家,也知道顧沉舟現在擁有的資產,私心裡覺得沈家那樣的派頭會更適合自己的老闆一點——但自己的老闆彷彿更中意前者,除了出去應酬外,自己在家時從不多關注這些額外的享受。
書房的門是敞開的,高得頂到天花板的書櫃佔據了整面牆壁,足足2米寬的書桌正對著房間門,顧沉舟坐在書桌後翻看一份夾在藍色資料夾裡的檔案,在他身前的棕黑色桌面上,同樣的資料夾放成兩堆,左手邊的半個小臂的高度,按照顧沉舟平常的習慣,是還沒有看過的;右手邊的只有兩三份,林方猜測要不是自己老闆剛剛才回來,就是碰到了什麼不好決定的投資案。
「顧少,我回來了。」他端著茶杯,輕輕叩了門。
「進來。」顧沉舟頭也不抬地說。
林方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到顧沉舟面前,注意到書桌後的人在給檔案末頁簽名同意的時候,左手一直輕輕揉著太陽穴。
兩年的助理生活讓他非常明白這個小動作代表的含義——自家老闆的存貯電量已不足10%,即將陷入休眠狀態——但這個10%在他的記憶裡似乎一直不會被用完,所謂的休眠狀態在大多數時候,也只有等到所有事情都按計劃完成後,才被啟用。
「顧少,明天的安排……」他翻開自己隨身帶的記事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從上午六點到晚上十點的安排,心道當個大少實在不容易,一天的睡覺時間都不足八個小時——回來之後還好多了,在國外最忙的那一段時間,熬到半夜兩三點都是家常便飯。
放置在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打斷他的聲音。
顧沉舟這才將目光從檔案上移開。他伸手拿起放置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這不同於長期放在林方那裡的那支,懂這個號碼的要麼是他的家人,要麼是地位比他高或者跟他差不多、不好得罪的人。
沒有記錄的號碼。
顧沉舟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行陌生的數字,眉頭先微微一皺,接著就鬆開來,接起電話的時候已經將筆放下,連聲音裡都透著幾分輕鬆:「這都十一點了,衛少那裡還沒熄燈啊?」
衛少衛祥錦,衛家的公子,和自己老闆一起長大,關係很好。林方暗自給自己腦內的這個詞條加上備註:關係確實非常好。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顧沉舟臉上已經帶了微笑:「嗯……剛賽車完,我輸了,想不到吧?……不,是賀海樓最後開車撞我,他膽子倒是挺大的,不過也沒什麼用……不用你,我還搞不動一個賀海樓?……得了,我們小時候就差穿一條褲子了,你放心,你在這裡的那些東西我不會讓他們閒著長蘑菇的……好好,我會多去的,從小到大我在你家的時間比在自己家還多,你也不怕我搶了你在家裡的地位。」
電話那頭又傳來聲音,也許是因為衛祥錦那頭聲音嘈雜的緣故,他的嗓音一下子大了起來,站在書桌前的林方也把對方的話聽了個清楚:「呸,你這話太遲了!從小到大就是我給你背黑鍋,你偶爾良心發現自首一次,我爸媽爺爺奶奶居然都不信!」
顧沉舟一下笑起來:「這可真不怪我,你小時候實在太英雄了!」
「我那時候以為自己要接手個小可憐,結果是個小惡魔!」衛祥錦氣憤地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旋即又把話題轉回到賀海樓身上,「對了,賀海樓那傢伙你注意些,他那個人——說好聽點就是手段凌厲,說難聽點就是腦筋不轉彎,陳涵和溫龍春在賀海樓剛來的時候都跟他試過手,沒佔到便宜還被對方咬得受不了……」
陳涵和溫龍春就是之前看顧沉舟和賀海樓賽車的陳少與溫少。
「我知道,」顧沉舟聲音裡還含著笑,目光卻漸漸冷銳下來,「你什麼時候見我吃過虧?這場子不找回來趕明兒誰都可以到我頭上踩一腳了。你在那邊安安心心看戲就好了,一個賀海樓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小了,站在一旁的林方抬頭朝前看了一眼,就見顧沉舟的目光恰好轉過來,對他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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