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知悉

顧燕時低下頭,窘迫地也笑笑。她聽出徐貴妃好似並不大清楚那些江湖糾葛,卻也不好解釋,又聽徐貴妃探問:「陛下有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她怔了怔,不解:「什麼意思?」

「比如封你當個皇后什麼的。」徐貴妃笑說。

顧燕時滯住,往後縮了下:「你別亂說……」

「這怎麼是亂說?」徐貴妃一哂,看看她的神情,就無意多作品評,只道,「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若你當了皇后,宮務就都交由你管了。到時候,放我回洛京皇宮好不好?我還是在那邊住著自在。安京這邊太潮,花園我也不及我在辰景宮的,住著沒趣。」

顧燕時啞了啞。

她自問已知這位徐貴妃的性子,卻還是料不到她能開誠佈公地說這個。

遲疑半晌,她一下下點頭:「若這些事能讓我拿主意……那我自然願意給你個自在。」

「這就好。」徐貴妃飲了口茶,阿狸跳上榻桌,湊到了她跟前去。

她側過頭,鼻尖與阿狸一碰,再說起來,就真是無關痛癢的話了:「這貓養得真不錯,通人性,脾氣也好。」

顧燕時附和地笑笑。

徐貴妃笑容滿面地伸手抱住了阿狸:「等回了洛京,我也想養一隻,只是不知能不能這麼親人。若不愛理人,養著就沒意思了。」

「聽說馴獸司的貓很多,可以去仔細挑挑。」顧燕時道。

她一邊說,一邊隱約覺出徐貴妃好似在沒話找話,而她答得也很沒話找話,氣氛不免變得有些僵。

徐貴妃察覺了這份僵,心裡就罵起了蘇曜。

她不是不喜歡顧燕時,只是她們素來見面不多,也沒什麼話可聊。陛下突然叫她過來,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若放在從前,她們還能一起罵一罵那些沒事找事的迂腐老臣——比如她的親爹徐同。

可現下,臣子們也沒鬧什麼事啊!

徐貴妃深感這是個苦差,心裡愈發想回洛京過消閒日子。

她藉著抿茶遮掩了一下尷尬,搜腸刮肚地思量還能再聊點什麼,有宮女在此時進了殿,福了福:「夫人,齊太嬪說來看看您。」

兩位貴妃眼睛同時一亮,徐貴妃立刻起身:「那我就不攪擾了,告辭。」

語畢福身,說走就走。顧燕時沒來得及還上一禮,她都已走出好幾步了。

徐貴妃出了明玉殿,齊太嬪就入了殿來。

顧燕時起身見禮,被她拉住手:「坐吧。」齊太嬪抿著笑,神情一如既往地親暱。

待得落了座,她擺手屏退了宮人。宮人們一見,自知她們有話要私下說,退至殿外就闔上了門,寢殿中安靜下來。

隔著一方榻桌,齊太嬪含著笑,目不轉睛地打量了她半晌,一嘆:「這樣好。我從前就覺得,你既與陛下已生了情,總掛著個太妃的名頭也不是個事,現下這樣就名正言順了。只消順順當當地行了冊封禮,日後你就是天子宮嬪,誰也不好再說你什麼。」

「嗯。」顧燕時點點頭,齊太嬪目光又在她面上轉了一轉,聲音忽而壓低下去:「可教中的事,你就當真不管了?」

顧燕時猛地抬眸。

她緊盯著齊太嬪,齊太嬪臉上的笑意卻一成不變。顧燕時在她的笑意中,心底一分分綻開慌亂,好像無形中有一張大網隨著齊太嬪的笑正蓋下來,鋪天蓋地,讓她逃無可逃。

她不安地站起身:「誰……誰讓你來的?」

齊太嬪低下眼簾,銜笑飲茶:「陛下讓我來的。」

「……什麼?」顧燕時蹙眉。

「陛下讓我來陪陪你。」齊太嬪語中一頓,「正好,我也正有事想見你。」

「你……」

她的心跳亂起來,如鯁在喉,發不出聲,只連連搖頭。

這怎麼可能……

「我不會幫你們的!」顧燕時斷聲,「我……我不是你們的人!教中之事與我何干?」

「是,你什麼都不知道,也說不上是我們的人。」齊太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你的父母呢,你也不管了麼?」

齊太嬪也站起來,一步步逼到她面前。

「我父母……」顧燕時惶然,腳下步步後退,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他們……你們想怎麼樣?我……我會告訴陛下的……」

「告訴陛下?」齊太嬪的秀眉擰起來,好似聽到了一個驚天笑話,令她揚聲笑出來,「哈哈——」這笑音轉瞬止住,她臉色驟冷,「你父母俱是大正教教徒,如今前幾日白霜山一事,更是他們一手謀劃,你想告訴陛下什麼?」

「你胡說!」顧燕時脫口而出,一貫溫柔的聲音裡透出了幾許尖銳,「不可能!他們、他們不會……」

「信不信隨你。」齊太嬪輕哂,遂轉身向外走去,「今日子時,會有人來接你。蘭月那裡有些事情,只能與你說。」

「蘭月……」顧燕時懵住。

她不肯信齊太嬪所言,可提起蘭月,她就不得不信了。

蘭月,說到底是爹孃指給她的人呀。

她打了個寒噤,眼見齊太嬪已離殿門不遠,她趔趄著上前了兩步:「我……我不去!她要說什麼我也不去!」

齊太嬪駐足:「你不去,你父母一輩子的心血就都白費了。」她側首看過來,從前一貫溫和的眼睛寒得像刀子,「陛下待你再好,也不及生身父母要緊吧?」

顧燕時呆立在那兒,想拽住她,將這一切的來龍去脈都問個明白,腳卻無力挪動,只得眼睜睜看著她走。

她就這樣滯了好半晌,心中的慌亂一陣甚過一陣,讓她彷徨無依。

就在今日早上,她還在跟蘇曜說,「日久見人心」。

那時她那樣堅信,她能自證清白。

可現下齊太嬪卻告訴她,她的父母也牽涉其中。

她突然不知該怎麼辦,突然分不清孰是孰非。

在此之前,蘇曜與她說的事情,她幾乎盡信。她信大正教絕非良善之輩,他斬草除根乃是替天行道。

但現在,她忽而動搖了。她忍不住地想,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隱情,是他不曾告訴她的。

因為她覺得爹孃不是惡人。

她一時想去找蘇曜問個明白,轉念想到這關乎爹孃性命,又不敢貿然行事。

怎麼辦呢?

她前思後想,眉心越皺越緊。

原來世上最讓人為難的事,並不是「前有狼後有虎」,而是前後兩方都是自己在意的人。

且先去見見蘭月好了。

她想於她而言,當務之急是先弄清孰是孰非。她要見見蘭月,聽一聽她會說什麼。

只是,子時……

萬一蘇曜來找她怎麼辦?

顧燕時思索半晌,喚來宮人:「告訴陛下,這幾日出的事情太多,我想自己靜一靜,讓他今晚莫要過來。他便是來,我也不會開門的。」

「……諾。」進來聽命的宮女應得猶豫,看了她好幾眼,見她神情淡漠,終是未敢多說什麼。

.

月黑風高,夜半無人。

黑影裹挾疾風直入宮闈,悄無聲息地落在明玉殿後,很快越窗而入,翻進寢殿裡。

顧燕時提著心神不敢入睡,聞得聲響,驚坐起身。

隔著幔帳,她看到黑影一步步走近,不安地摸向放在枕邊的剪刀,警惕地問他:「你是大正教的人?」

「是。」外面的聲音低沉,「請姑娘隨在下走一趟。」

「好。你等一下,我穿衣服。」顧燕時平靜道。

她一邊說,一邊再度看了眼枕下。

枕下壓著一方字條。她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全然瞞著他。

誤會這種東西,越隱瞞就會結得越深。若她自此回不來,亦或他發覺她今夜離開過,那縱使她見過蘭月後依舊決定站在他這一邊,也什麼都說不清楚了。

她於是給他留了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子時有人來劫我,以我父母相挾。若我未歸,情非得已。

檢查好了字條,她深深地吁了口氣,就下了床。

黑影一語不發,將她領至床邊,信手一攬躍出窗外,一刻不停地飛簷走壁著離開。

顧燕時忍不住地驚叫,唯恐驚動旁人,只得死死捂住嘴巴。

待得再睜開眼,她已至詔獄。面前是牢室間陰暗狹長的過道,周遭的守衛橫七豎八地倒著,那人垂眸:「都藥暈了,姑娘有兩刻時間。」

顧燕時點點頭,問他:「蘭月在何處?」

「前面第五間牢室。」他道。

顧燕時深吸氣,舉步向前走去。

一、二、三、四……

她一間間數過去,在第五間牢門前定住腳。

牢室中比過道里更黑一些,她看過去,視線卻不適應,半晌都沒找到人,就喚了聲:「蘭月?」

眼前靜了靜,蘭月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驚詫:「姑娘?!」

頓了一頓,又道:「是……是陛下讓姑娘來的?」

「不是。」顧燕時搖頭,「是教中有人要我來的。」

「……什麼?」蘭月微愕。

顧燕時想到足有兩刻工夫可以說話,並不太急,想了想道:「我先問你件事。」

「你說。」

「昔年我還是太貴人的時候,我爹入獄。」她說及此處,用力咬了下嘴唇,才有勇氣繼續問下去,「是那些地方官真的在找他麻煩,還是一切都只是在騙我,只為一步步地把我引到陛下跟前,以便讓你成事?」

「是騙你的。」蘭月受了重刑,聲音十分虛弱,卻像刀子,一下下劃在顧燕時心頭。

她頓了頓,勉強笑了下:「那幾個地方官,都是我們的人。」

蘭月說著,竭盡全力撐起身子,慢慢挪向牢門。

顧燕時終於看到了她遍體鱗傷的樣子。

她遍佈傷痕的手抓在鐵柵上,眼睛死死盯住顧燕時:「但主君和夫人……是疼您的,過往舊事您不知道,奴婢說給您聽!」

顧燕時的心已涼下去,勉力穩住,淡然看著她:「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