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往事

她恍惚間想起在家時認識的一個街坊家的小孩,那個小孩是有些傻的,明明家裡都是讀書人,他卻七八歲了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閒來無事就坐在院門口自己玩。

可他很實在,對他好些的街坊鄰里他都記得。若是人家路過,他總會把手裡的東西塞給人家玩。

顧燕時也被他塞過兩回東西,其中有一回是個小馬的木雕。那個木雕顧燕時先前就遙遙看過幾回,好似是他很寶貝的東西,時時握在手裡,松都不肯松。

是以她有些詫異,蹲下身問他:「你不是很喜歡這個?也給姐姐嗎?」

他重重點頭:「給姐姐!都給姐姐!」

他覺得要對誰好,就什麼都要塞給人家。

顧燕時莫名覺得蘇曜給她備的這些禮也很有那種味道,神情複雜地看他一眼,她驀地一聲笑。

她搖搖頭,自覺不該將他和那個小傻子放在一起比。

他可不傻,大狐狸狡猾得很。

不待她將這些賀禮看完,陳賓就到了。她望見陳賓,立刻站起身,撣撣手就往屋裡走。

「不看了?」蘇曜在廊下問。

她攥住他的衣袖,認真搖頭:「不看了,先陪你待著,餘下的等你睡醒再說。」

陳賓聽得腳下一頓,擰著眉望了眼蘇曜,蘇曜卻顧不上看他,朝她笑笑:「好。」

二人進了屋,陳賓為蘇曜診了脈,藥交給張慶生去煎。蘇曜目光不經意地劃過顧燕時,又掃了眼蘭月,聲色平靜地告訴陳賓:「無蹤衛說,這藥或許是有解藥的,他們正在查。」

陳賓診脈的手一頓:「當真?」他難掩欣喜,「若是找到,藥方先給我看一看。」

「自然,你不過目,朕也不敢喝。」蘇曜淡笑,顧燕時望著他:「是能徹底解毒的方子?」

「嗯。」他點點頭,「但現下只聽到了些江湖傳言,能不能找得到還兩說。」

「會找到的!」她握著他的手,聲音比他堅定得多,「無蹤衛本事那麼大,有什麼他們找不到的東西?你肯定能解毒,明年今晚,就可以陪我吃壽麵了!」

蘇曜自然聽得出她在哄他,執拗的口吻活像在哄小孩。

他笑出聲:「就知道吃。」

「……」她一下子又瞪起他來,像只極易炸毛的小鵪鶉。

待得張慶生將藥端進來,他服過藥,很快就睡得熟了。

兩日時間很快過去,蘇曜在七月十六清晨醒來。林城進來稟了些話,顧燕時在林城離開後再度進了屋,蘇曜坐起身:「明天該回宮了。」

「這麼快?」她一愣,脫口而出。

其實並不快,只是很突然。

蘇曜頷首:「朝中最近不大太平,朕不回去,母后撐不住。」

「哦。」她瞭然點頭,這便告訴蘭月收拾行裝。但其實也不急,宮裡什麼都有,若真有什麼緊要的東西落下,晚些再找人來取也不遲。

翌日晌午,馬車駛出白霜山一帶,直奔舊都而去。這日的天並不算清朗,雖沒什麼雲,整個天幕卻都陰沉沉的。

顧燕時在這樣的天氣裡總是犯困,一路上哈欠連天卻又睡不著。到了後來,蘇曜聽到她打哈欠就就不住笑,待回到宮中,就催著蘭月服侍她回靈犀館睡覺去了。

他們同行了一段路,到了靈犀館門口,他目送她進去,便走向慈敬殿。

慈敬殿裡燈火通明,只是白日里這樣燃燈,反倒更顯得天氣陰沉,讓人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太后立在窗前,望向昏沉的天色,俄而聽到宮人稟說「太后,陛下來了」,她長長地緩了口氣:「你們都退下吧。」

滿殿的宮女宦官無聲地施禮,沉默地告退。不過多時,蘇曜入了殿,掃了眼四下裡的空蕩,至她身後一揖:「母后安。」

「回來了?」太后沒有回頭,猶自望著天色。

這樣蒼涼的天色,在冬日裡很多,元月裡更常見。她不由自士地想起些舊事,心緒愈發亂了起來,過了許久才又說:「知道哀家為何催你回來麼?」

蘇曜頷首:「朝臣們認為朕偏寵靜太妃,時時諫言,攪擾母后了。」

太后嗤笑:「哀家才不在意那些話。他們要說,就由著他們說去,總歸如今也沒人能越過去殺了她。」

蘇曜的神思微微一凝,目光稍抬,落在太后的背影上。

她的背影幾十年如一日的威嚴,他兒時總是怕她,心裡又常有些期待,期待她在他面前等放下些許沉肅,哪怕只是對他笑一下。

但那樣的光景並不太長,他很快就學會了漠視這些,他變得無所謂她的態度。

可現下,他看到這道背影一鬆,她轉過來,視線定在他面上:「哀家問你,你大哥到底是怎麼死的?」

蘇曜淺怔,即道:「皇長兄是暴病而亡。」

太后神色一厲:「你休要誆騙哀家!」

「母后何出此言?」他平靜地望著她,臉上沒有分毫波瀾,「當年母后就讓宮正司查過,宮正司並無中毒跡象,只是患病,母后何以現下突然生疑?」

他言及此處,語中一頓:「便是存疑,母后也不該疑到朕的頭上。」

他眼中滲出戲謔,好似在提醒她,他那時還不到六歲。

「母后總不能覺得,是朕為了爭奪儲位,毒殺大哥吧?」他嘲意更深,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

太后面色緊繃:「哀家沒有那個意思。」

蘇曜頷首:「那朕就先回去歇息了。」

他說罷再行一揖,轉身就走,冷淡的模樣恰到好處地掩飾了心底的不安。

太后卻又開了口:「你也中毒了,是不是!」

一字一頓的聲音朗然有力,末處卻帶了輕顫。

蘇曜腳下驟然頓住,僵了一瞬,回身:「母后說什麼?」

「你中毒了,是不是。」太后的聲音弱了下去,視線緊盯著他,「你大哥……是因為這個毒死的,你也中了毒。你每月都要服用解藥,所以每月你會免朝三天……是不是。」

蘇曜聽著她的話,循循緩息,令自己冷靜下來:「這是哪來的說法?朕倒不曾聽過。」

不及他說完,太后胸中火氣一撞,她忽而提步,幾步便殺至他身前,怒然揚手,一掌狠劈下去。

「啪」地一聲脆響,蘇曜臉上掀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吸氣,挑眉淡看太后,太后滯了一瞬,怒氣再度騰起。她盯著他,抬起的手直顫:「哀家從未打過你……」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你老實告訴哀家,多久了。」

蘇曜輕哂:「母后,江湖傳言……」

「哀家還沒有老到神志不清!」她壓過他的聲音,蘇曜抬眼,見她氣得臉色潮紅。

他終究不敢再做搪塞,垂眸頷首:「從朕八歲開始,到現在……十四年吧。」

太后驚退了半步:「怎麼會……」她怔怔搖頭,滿目不信,「八歲,你八歲的時候,你……」

八歲的時候,他已經在她身邊了。

她自問是個對得住他的嫡母,而他是個養不熟的孩子。

蘇曜扶住她,失笑:「母后想念大哥,將大哥身邊的宮人盡數給了兒臣。可身份最高的那幾個,恰是江湖之人。」

太后愕然看著他,雙目空洞,做不出反應。

她依稀記得,他繼位之後逐漸卸下了曾經的溫潤偽裝,某一日借些小事杖殺了蘇昭留下的宦官。

她還罵了他,鬧得不歡而散。

「這些,不怪母后。」他又笑了聲,笑得輕鬆,「朕中毒的事,母后也不必掛心。幕後元兇與毒害大哥的是同一撥人,朕已查到他們的底細,必能將他們趕盡殺絕,為大哥報仇。母后等著就是。」

「你……」太后怔怔地盯著他。

她覺得他養不熟,就是因為他常拿給蘇昭報仇這件事來說事,就好像她撫養他多年只是將他當一件復仇的利器。

她總覺得他在故意氣她,心裡惱火不已。

可現下,他的語氣卻並無半分氣人的意思,只是說得很認真,在認認真真地向她保證。

她驀然驚覺,他沒在故意氣她。只是在他心裡,她的確只拿她當復仇的利器。

她一時啞然無話,神思恍惚地被他扶到茶榻邊落座。待她坐穩,他頷了頷首:「告退。」

太后心裡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開始回想自己這些年都做過什麼。

聽他要走,她又忽而慌了。好像怕他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就像她的長子,頭一天晚上還來向她問安,第二日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蘇曜!」她驀地站起身。

蘇曜足下稍頓,側過頭,看到她木然搖頭:「不……不報仇了,你跟他們講和,告訴他們,朝廷願意放他們一馬。只要他們願意交出解藥,從此朝廷與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我們既往不咎。」

蘇曜不禁神情複雜,擰著眉看了她半天,輕笑:「母后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想了想,他覺得是她方才神思太過恍惚,便好心地又說明白了一遍:「給朕下毒的人,就是給大哥下毒的人。他們在朕的祖父在位時就與朝廷結了怨,先將父皇逼出了舊都,又害死了大哥,以致父皇十數年來一蹶不振……」

「我知道。」太后怔忪地點著頭,想走向他,腳下卻有些發軟,跌跌撞撞地打著趔趄。

蘇曜不滿地皺眉,還是迎過去,再度扶住了他:「母后慢些。」

她抓住他的手臂,抓得極緊,隔著秋日並不輕薄的衣衫也透出幾分不適的痠痛:「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