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往事

夜色漸深,月光涼薄。窸窣蟬鳴在山野間響著,一聲兩聲,斷斷續續。

顧燕時遠離皇宮就少了心事,白日里又遊山玩水,晚上總能睡得香。蘇曜這晚卻毫無睡意,無所事事地看著她睡容,偶爾捏一下她的鼻子或者嘴唇解悶,聞得窗外幾聲風鳴快速掠過,他就起了身,披上衣服出門。

這幾日,他們晚上睡時都不留宮人值夜,連張慶生也不在。蘇曜走出臥房,就見十數道黑影立在院中。

眾人在黑暗中抱拳,蘇曜略一頷首,一語不發地繼續向外走去。他們沉默地跟著他行至外院,走在末處的回身關了門,寂靜裡終於響起聲音。

「啟奏陛下,臣等已按陛下旨意放出訊息,近來江湖多有議論。尉遲述著人四處採買兵刃,無蹤衛布在各處的眼線俱有聽聞。」

蘇曜點點頭:「尚不知大正教身在何處?」

那人一頓:「不知。大正教自立教之日起就神出鬼沒,自陛下收買那些百事曉從武功招式看出了是大正教,臣等就一直在追查。可偌大一個江湖,竟無人知道他們究竟身在何處。有人說在南邊,有人說在極北之地。臣等也按傳言查過幾處地方,俱一無所獲。」

「罷了。」蘇曜神色平淡,「等他們送上門也沒什麼不好。」又問,「還有什麼?」

另一人上前半步:「臣近日行走於舊都各處,江湖人士已明顯多了許多。只是……倒未必都是大正教的人,臣聽過幾句他們的交談,等著看熱鬧的大有人在。百姓們好奇他們的來路,每每他們進了茶肆酒樓,總有人要上前攀談,昔年之事總在被議論,臣想……」

「不能由著大正教說。」蘇曜輕哂,「將大正教數年所為一併散出去。」

那無蹤衛見聖上與自己所想一致,神情一鬆:「諾!」

蘇曜又道:「莫提皇長兄之事。」

母后受不了。

那人又應了聲「諾」,而後便退回眾人之間。四下裡靜了一瞬,最左側的一人上前:「臣有一事,只是尚不太難得準。」

蘇曜頷首:「說。」

此人抱拳:「臣月餘前在雲南探聽訊息,聽到些許江湖傳言。說那殷紅之毒……」

這四個字一齣,數道目光就都劃了過去。他不禁噎了噎,垂眸:「聽聞大正教已有解藥,臣已著人去追查藥方。」

一語落定,寂靜良久。蘇曜看著他,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時間過了太久,他好似已不期待解藥的存在了,每月服藥一次他早已習慣。至於劇毒未解不宜生兒育女……他雖嘴上說著想兒孫滿堂,心裡卻總在想,這也很好。

他沒見過好父親是什麼樣子,只怕自己也當不了好父親。

可眼下乍聞或有解藥,他心底卻還是升起了幾許期待。

他腦海裡鬼使神差地劃過燕燕吃牛乳點心的模樣。

她吃點心的時候總像個小孩,若生一個,又會是什麼樣子?

牆外的蟬鳴又細微地響了一聲,蘇曜輕吸了一口涼風,心絃旋即恢復平靜。

「不必強求。」他道。

而後又過約莫一刻,眾人就散了。數道黑影竄入夜色,猶如鬼魅一般,頃刻間消失不見。

蘇曜折回屋中,揭開床幔正要躺下,視線適應了屋中的漆黑,看到床上的人霸道地躺成了個「大」字。

他皺著眉笑一聲,將她往裡推。她倒也很好商量,就勢翻過身,朝向牆壁。

他躺上床,從背後將她擁住,手攬在她腰際,想著心事出神。

不知不覺,他的手探入了她的衣襟,鬼使神差地向上探去,觸到柔軟的地方。她很快有了察覺,睡得不安穩起來,皺著眉一聲輕哼。他被拉回神思,索性將她翻過來,不講道理地吻住。

顧燕時一下子驚醒,困頓間瞪住他。他察覺到她的憤意,低笑一聲,卻不肯放她再度入夢,吻得更熱烈起來,硬生生將她的睡意驅散。

翌日天明,顧燕時被一下下推著肩頭擾醒,蹙眉睜開眼,就看到他端著碗粥坐在床邊:「走啊,放風箏去?」

她想起昨夜的事,不滿地瞪他一眼,一聲不吭地翻身抱住被子,就要繼續入睡。

蘇曜吃了口粥,又用胳膊肘碰她的後背:「我畫好風箏了。」

「不去!」她悶在被子裡,甕聲抱怨,「你煩死了,我才不跟你放風箏!」

脾氣越來越差了。

他皺起眉,斜覷著她。

顧燕時不管他在想什麼,很快就又睡過去了。她睡得昏天黑地,腰痠背痛卻還在攪擾她,讓她夢裡都是在被他折騰的畫面。

是以這一覺她睡得極累,醒來時頭昏腦漲,躺了半晌還不想起床。

彼時已臨近晌午,蘇曜又釣了魚,釣好後著人在湖邊支起炭爐,饒有興味地烤了起來。

湖裡的魚很鮮,肉質也肥美,只需加點簡單的佐料就很好吃。

蘇曜烤得投入,待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吩咐張慶生:「去看看靜母妃起沒起。」

蘭月恰好此時經過,正要往院裡走,聞言駐足一福:「奴婢去吧。」

張慶生朝她頷了頷首,蘇曜不自覺地側首看了眼,她已往院中走去。

林城查過蘭月,一如顧家一樣,蘭月身上也查不出什麼異樣。只是蘇曜自己心裡存著些疑雲,一時摸不清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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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過去,天氣漸漸涼了。

顧燕時晨起走出小院,看到門前一株粗壯的大樹上有些樹葉已不似先前濃綠,偶爾可覓得一兩篇斑駁的黃,驀地驚覺他們已在山中住到了秋日。

日子太寧靜,遠離宮中的喧囂,她直連今夕何夕也已數不清了。掰著指頭算算,她只記得十餘日前蘇曜又服藥昏睡過一回,那麼現下就該是六月末,抑或七月初吧。

還是要把日子弄明白才好。

她於是折回了屋,尋去書房問蘇曜。他正作畫,聞言笑了聲:「七月初二。再過十二日,是你的生辰。」

顧燕時一怔:「你怎知我的生辰?」

問完就覺這話很傻。果然,他神情複雜地看看她:「問宮人一句就知道了。」

然而再過十二日,也是他再一次服藥的日子。顧燕時想想,心下多少有些失落。

從前在家裡時,爹孃總是要好好給她慶生的,可進了宮後,她就都是一個人過。頭一年先帝還在,她不得寵,沒人在意她的生辰。去年是她獨自避到了舊宮,他後來雖也跟了來,但她那時對他避之不及,更不會拉他給她過生辰。

今年,難得他們一起在這樣一個好地方,日日都過得開心,他也記得她的生辰。

可偏偏在她生辰這日,他要昏睡過去。顧燕時心下哀嘆,獨自悶了一會兒,倒也將這份低落拋開了。

總歸還是他的身子更要緊的。至於生辰,一年一回,他們早晚可以一起過的。

……可若他身上的餘毒遲遲不解,年年都要這時候服用解藥怎麼辦?

她想得滯了滯,心裡一陣甜一陣苦,擾得自己心神不寧。

十二日的光陰轉瞬而逝,七月十四清晨,顧燕時正在夢境間徜徉,胸口倏然一沉,耳邊轉而一聲耀武揚威的:「喵!」

顧燕時猛地驚醒,睜開眼,一張灰黑小臉撞進視線。她一下子笑起來,坐起身將它抱住:「阿狸!」她不理它的掙扎,緊緊一摟它,「你怎麼來啦?」

她摟得太用力,阿狸不喜歡,張牙舞爪地要逃。蘇曜立在門前屏風邊含笑:「接來給你慶生。」

她一怔,側首看去,他信步走來,坐到床邊,手指摸一摸阿狸的額頭,笑眼看著她:「我下午要服藥,不好陪你,讓它陪你玩。」

「沒事的……」顧燕時抿唇一笑,「你不能陪我,我陪著你呀。」

「我給你備了賀禮。」他說著,指了指屋外,「你回頭自己看。」

「那我現在就去。」她攥住他的手,「你陪我去。」

蘇曜銜笑:「也好。」遂起了身,沒喚宮人進來,徑自打來衣櫃為她取了套衣裙。

她穿戴整齊,就抓著他的手往外走。邁出門檻,卻見一方院子已盡被木箱佔據,一隻只箱子碼放得整齊,當中皆只可供一人通過,硬生生排了一整個院子。

「……怎麼這麼多?」她訝然,轉頭看他。

「哪有人會先生辰禮多啊?」他眯著眼,又笑得像只大狐狸。目光在滿院木箱上一掃,續說,「我隨意挑了些東西,不知道會這麼佔地方。」

語畢,胳膊碰一碰她:「去看。」

「好……」顧燕時定住神,走向最右側的第一隻大木箱。箱子開啟,裡面滿滿當當的又是一堆材質各異的小傢俱小花草。

她不自覺地笑起來,蹲身細看,好像沒有哪件與先前的重複,件件都做得漂亮精巧。她這般看著,腦海裡已忍不住思量起了如何重新佈置那間小房子。

再開啟第二隻木箱,裡面竟是一座嶄新的「小房子」。

準確些說,是幢小樓。上下共是三層,通體碧綠,似是玉製。玉石被磨成一根根細細的圓柱再鑲在一起,像是竹砌的樓。

她眼睛一轉,問他:「是‘燕窩’?」

「嗯。」他點頭,「一旦習慣了,是不是就覺得燕窩還挺可愛的啊?」

才沒有,哼。

她繃著張臉低下頭,去開第三隻箱子。

「哈哈。」他望著她笑,閒閒地在廊下蹲身,欣賞她賭氣的樣子。

天高雲淡,山清水秀。她在天地之間,像一抹柔和的光。

他知道她的柔和大抵是假的,這抹光總有一天會消散,可他還是喜歡看著她。

也不知明年此時他們之間會是什麼樣子,他還能不能給她慶生,所以他一口氣給她備了幾十份生辰禮。

若這是他在她身邊的唯一生辰,這些東西應該或多或少能給她留下一些印象吧。

蘇曜想著,唇角勾起笑。幾步外,顧燕時接連開啟了三四隻木箱一起看,便發覺他給她備的禮好雜。從小房子小傢俱,到首飾衣裳,再到文房四寶,他好像什麼都想塞給她,衣食住行都為她安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