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十餘個弟子不由動容,俯身齊道:「明白!」
這時有人將縛仙網拉進正堂,趙昭遠頓時站直身體,帶著在場的所有弟子虔誠拜倒,向縛仙網裡那個猙獰、腐爛的趙家主下跪磕頭,儘管回應他們的只是活死人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緊接著,幾名弟子合力把縛仙網提起來,放進了青銅血池中,法陣中上萬個詭異字元同時氤氳出血紅的靈光。
這場景簡直令人毛骨悚然,活死人浸入人血後變得極度瘋狂,兩手死死抓著網兜,急不可耐大口痛飲,喝下去的鮮血又混雜著它自己的腐血,從爛穿了的肚腸中持續不斷流出來。
與此同時法陣越來越亮,靈光越來越瘮人,彷彿有千萬條怨靈擰成一隻無形的鬼手,硬生生探進活死人的胸腔,抓住了一顆明光璀璨的金丹,眼看就要硬生生掏出身軀。
「吼——」
活死人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渾濁雙眼瞪得幾乎要脫離眼眶,在人血和怨靈的雙重刺激下竟竭力抵抗起來,皮開肉綻的雙手死死抓住了縛仙網,登時將網索繃緊到了極限。
趙元良生前是大宗師,死後金丹無損,變成活屍後堪稱巨無霸,跟外面那些普通活屍豈能是同一個物種?
突然趙昭遠神情劇變:「不好——」
刺啦!
縛仙索在活死人手中發出一聲刺耳的撕扯聲,霎時所有人心臟停跳,緊接著那繩索死死地繃住了!
眾人神情同時一鬆,但還沒來得及感覺心臟恢復跳動,房頂上,宣靜河面色蒼冷,彈指疾射出一道銳光。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道銳光將岌岌可危的網索一舉切斷,血池潑天濺起,活死人瞬間脫網而出!
「誰在那?!」
「跑,快跑!!」
趙昭遠的咆哮還沒落地,活死人已當空向他撲來。千鈞一髮之際,他身後的弟子衝上來一擋,立刻被活死人徒手抓住,發力一擰身首分離,鮮血直噴上了房梁。
「啊啊啊——」
廳堂裡亂成一團,所有弟子都衝上來想要抓住活死人,但尋常仙劍根本砍不穿趙家主屍變時身上所穿的鎖子甲。四面八方的新鮮人肉氣息讓趙家主更受刺激,猛然把手裡血淋淋的人頭一砸,回頭按住身後弟子的頭頂,發力喀嚓扭斷了脖頸;同時又抓住另一名衝到近前的修士,在慘叫中狠狠咬斷了他的咽喉,撕下一大塊肉!
鮮血迸射出兩丈遠,有人狂吼:「砍頭!必須砍頭!」
然而砍頭談何容易?趙家主變作的活屍光站起來就接近九尺,四五把劍同時砍在它胸甲上,它卻毫不在意,順手拽住離自己最近的弟子,當空舉起一撕,血肉內臟噴灑了滿地!
趙昭遠怒吼:「快跑!」然後強忍肩部箭傷,用左手拔劍出鞘,就想衝向活死人。
然而他剛一動,兩名弟子就衝上來拉住他,奮不顧身地護著他往後撤:「走!」「師叔快走!」
眼前已經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地獄,到處都是血肉,人人都在慘叫,殘肢撕裂與活屍咀嚼聲不絕於耳。趙昭遠踉踉蹌蹌被兩名弟子推向廳堂東首,巨大的悲痛讓他腦海中一片空白,眼角餘光突然看見一道白衣的身影從屋頂飄然而下。
弟子警覺回頭,頓時失聲:「宣——」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宣靜河落地、拔劍、厲風撲面,這名弟子只覺眼前寒光一閃,頭顱已經飛旋而起,在半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無頭的屍身撲通倒地,至死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另一名弟子拔劍撲上來要拼命,被宣靜河當胸一腳,整個人橫飛出去數丈遠,混亂中一頭撞在了活死人趙家主腳下!
趙昭遠驚怒:「是你?!」
話音未落,他喉嚨一緊,被宣靜河從身後死死地勒住了,不器劍鋒正抵在咽喉間:「城裡還有沒有活人?被你關在何處?!」
「……」趙昭遠被挾持著一步步向後退,胸膛不斷急劇起伏,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到極點的冷笑:「活人?氿城裡哪還有活人?」
他顫抖著手往遠處那座青銅血池一指,咬牙切齒道:「剩下的活人都在那了,怎麼?矩宗大人還想去救他們不成!」
宣靜河淡淡道:「既如此,你就自己下去向他們請罪吧。」說著毫不猶豫把劍鋒向下一抹。
宣靜河不輕易殺人,但動手殺人也毫不猶豫——然而就在咽喉血濺五尺的那瞬間,趙昭遠竟然一把抓住了劍鋒,當場十指白骨盡出,幾乎齊根全斷。
「我下去?我們一起下去吧!」劇痛讓他的聲音猶如厲鬼:「反正一切都完了,誰也別想跑!誰也別想跑!!」
不遠處一聲恐怖的咆哮,活死人幾乎將眾修士屠戮殆盡,大步疾奔而來,飛身撲向趙昭遠與宣靜河!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固,只有活死人猙獰的臉在宣靜河瞳孔中越來越近。
就在這危在旦夕之際,一道黑衣人影從左側如箭一般衝來,一把將宣靜河推出去幾步遠,與活死人擦身而過。
轟隆一聲重響,活死人撞上大理石屏風,沉重的屏風架完全坍塌了下來!
宣靜河被衝倒在地,額頭剛要撞上地磚,被來人出手穩穩護住,額角重磕在了對方的掌心裡。
「曲……」
宣靜河一手撐地,還沒來得及詫異出聲,只見不遠處大理石屏風稀里嘩啦,活死人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
來人正是曲獬,但此時局面已經火燒眉毛,根本來不及說話。宣靜河一按曲獬手臂,就要帶他從屋頂青磚破口處離開這座修羅地獄般的正堂,曲獬卻破口厲聲喝道:「在那!別讓他跑了!」
宣靜河回頭一看,只見被摔出去的趙昭遠不知何時爬了起來,正躲在正堂東首的鎏金大扶手椅之後,用肩膀用力去頂牆上掛著的一副字畫——竟是道暗門。
電光石火間,宣靜河意識到了暗門背後是什麼。
活死人爆發出狂叫,瞪著渾濁死白的眼睛直衝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宣靜河抱住曲獬就地一滾,避開了活死人致命的抓撓,起身一個凌空躍過鎏金扶手椅。
恰好此時趙昭遠正將暗門機括艱難頂開,身後宣靜河拽著曲獬從天而降,一頭把他狠撞進門去,三人同時滾進了門後的暗道!
下一刻,三人腳下同時一空。
宣靜河連一句小心都來不及說,下意識死死摟住曲獬,呼嘯直墜而下!
砰——
其實撞擊在地只有一聲,卻彷彿在耳膜深處震出了長長的、無盡的迴響。
彷彿過了很久很久,又好似只是短短瞬間,宣靜河終於在劇烈眩暈中恢復意識,全身骨頭的痛覺也終於慢慢地全部歸位了。
周圍十分昏暗,身下是堅硬的青磚地。
而他們進來的那道暗門,赫然在頭頂十餘丈高度上,已經在機括的作用下立刻閉死,把狂暴的活死人擋在了外面。
「……矩宗大人……咳咳咳!」曲獬嗆咳幾聲,搖搖晃晃地從宣靜河身上爬起來,看動作倒不像是受了什麼傷,只聲音十分嘶啞焦急:「您沒事吧?」
墜落那瞬間宣靜河用全身護住了曲獬,以自己的右側背部撞擊地面,右手肘重磕在青磚上,此刻關節正呈現出一個相當扭曲的角度,必然是錯位了。
曲獬單膝跪地,俯視著宣靜河。足有好幾秒的時間裡他眼神非常沉,像湧動著無法形容的暗流,但很快別開目光深吸了一口氣。
再回頭時,已經變成了他慣常誠懇、害怕又自責的表情:「都怪我不好,幸虧有您全力保護……」
「沒事。」宣靜河強忍眩暈,咬牙坐起身,「喀嚓」「喀嚓」兩聲脆響,乾淨利落把右肘骨頭接好,精疲力盡地長吁了口氣:「不過你怎麼這麼重啊。」
「……」
曲獬嘴角抽動了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溫聲道:「是您太輕了。」
地道狹窄寒冷,兩側牆上的火把不住搖曳,前後都幽深得看不到頭。不遠處地上躺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趙昭遠——這人應該是掉下來的時候撞到了頭,此刻還昏迷不醒,全身浴血狼狽不堪,與平日裡那個慷慨、沉穩的世家宗師相比,幾乎看不出是同一個人了。
頭頂地面上,正隱約傳來尖銳的嘶吼和沉悶的撞擊,是活死人趙家主。
但開啟機括需要按步驟使用巧勁,它根本弄不開,只能一下下不知疲憊地撞擊那道暗門。
「咳!咳——」宣靜河剛起身嚮往前走,就猝不及防嗆出了兩口血沫,只得一手緊按胸腔,喘息著靠住牆,被疾步上前的曲獬攙扶住了。
「您還是先休息片刻吧。」曲獬眉宇間全是擔憂,「反正現在也出不去,也許到天亮就有轉機了。」
宣靜河卻疲憊地抽回手,隨意一擺示意不用,靠牆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他沙啞地問。
曲獬問:「暗道?」
「豪門世家,因代代秘藏珍寶,又有家族修行密法,庫房裡都貯存著驚人的財富。萬一舉家事敗,這些財富就有可能流落到外人甚至天敵的手裡,成為對自家子孫後代趕盡殺絕的利器。」
「所以,當世豪門大多會在密庫地下設定機關,一旦遇到生死關頭,便啟動機關將寶藏付之一炬,甚至可以與外敵同歸於盡。」
宣靜河目光對上曲獬的眼睛,一字字道:「趙家貯存在這暗道深處的,便是千斤火藥,足以將大半座氿城化為廢墟。」
「……」
曲獬默然片刻,唏噓道:「他一家敗落,卻要全城陪葬,也是格局頗大啊。」
宣靜河只搖了搖頭,聲音沉緩平靜一如平常:「附近深山中的活屍都被趙家吸引,此刻正向氿城大批聚集,所以天亮前是將活屍潮完全清剿的唯一時機。待會等趙昭遠醒來,問清楚引燃那千斤火藥的具體地點之後,我就立刻動身送你出城。」
「此刻大約剛過子時,御劍一去一回,天亮前我自己還來得及趕回到這裡。」
空氣彷彿一分分變重,沉沉地壓在兩人之間,連彼此最輕微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良久曲獬沙啞地重複:「……你自己。」
宣靜河面容秀麗而冷峻,就像是用上好的絲綢包裹住了一副鐵石般冷硬的風骨,天生就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絲毫動容,甚至在這種境地下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簡短道:「曲公子,你還年輕,拖你下水非我所願。」
「……」
曲獬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後,他突然一抬眼直視著宣靜河,無來由地道:「宣宗師,我有一事心下不明,想請教你。」
「何事?」
「我剛才在外面樹上等您時,無意中聽見了兩名巡夜修士的對話,是關於最早傳出瘟疫的那四個趙家弟子的。」
曲獬頓了頓,說:「關於他們被困深山的那十幾天裡發生了什麼,以及為什麼回城後就變成了活屍。」
——那四名因為暴雨被困深山,回城後將瘟疫傳遍全城的趙家弟子!
宣靜河蹙眉問:「你聽見了什麼?」
曲獬單膝半跪在宣靜河身側,兩人彼此貼得極近。少年身上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鬼氣,但在昏暗的地底並不明顯,只見搖曳火光映出他俊美到詭異的面容:「那四個人,都是趙家的嫡系子孫,都非常年輕,因此都還沒能完全辟穀。」
「而被困山洞的不僅有他們四個,還有附近村裡一個打柴的樵夫。」
「既是打柴為生,樵夫原本就有些積勞成疾,被困山洞的第三天就又累又餓地病倒了。此時他的食物已然耗盡,又餓得鑽心,便開口向山洞中另外四名衣著華貴的世家公子乞討,想得到一點吃的。」
「然而,這四名趙家公子攜帶的乾糧也已瀕臨斷絕,外面的暴雨山洪又絲毫不見止歇。如果將食物分給樵夫,未必能救他的命;但如果不分,他們自己便能多一絲堅持到獲救的可能。」
「他們沒有分。」曲獬語氣間有一絲遺憾,「所以第七天夜裡,樵夫死了。」
隧道之中落針可聞,良久宣靜河輕輕地道:「生死關頭,當先顧自己,亦無可指摘。」
曲獬嘆息贊同:「是啊,人性如此。」
「第七天之後呢?」宣靜河問。
——第七天過後還有第八天,第九天……據趙昭遠之前所說,四名趙家子弟從被困山洞到最終獲救,中間可是整整過了二十多天!
也許是因為火光搖曳不清,曲獬削薄的唇角好似勾起了一道弧度,但那瞬間光影過後便消失無蹤,只見他面上一片凝重:
「第七天後,四個世家公子切身感受到了死亡的危機。他們靠靜坐不動的方式把自身消耗降到最低,靠喝雨水日復一日地苟延殘喘,在絕望中又硬生生捱了數日,終於被飢餓逐一打倒,真正進入了生死絕境。」
「為了活下去,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了山洞裡剩下的最後一樣食物——你猜是什麼?」
「……」
兩人四目相對,宣靜河緩緩道:「那名樵夫。」
曲獬說:「對。靠著生食人肉,他們終於捱到了第二十八天獲救。」
難以言喻的安靜籠罩了幽深的地道。
「這四個人獲救時意識尚且清醒,趙家修士在他們身旁發現了一副被啃食的人骨,以及腐爛的血肉,此事才被外人所知。回家後當晚這四個人就開始發燒、抽搐、劇烈嘔吐,嘔吐物中全是樵夫的屍骨殘渣。隨後不久,他們就變作了第一批活屍。」
「所有人都說,這是那死不瞑目的樵夫在作祟,這整場瘟疫都是那樵夫亡魂的報復,但我有一事不明。」
曲獬直勾勾盯著宣靜河的眼睛,問:「宣宗師,如果當時山洞中的人是你,你會怎麼做呢?」
宣靜河一言不發,半晌咽喉輕輕一滾,低聲道:「我早已完全辟穀,即便將食物分給他人也無妨,不需要生食血肉活命。」
曲獬柔聲說:「我知道。我還知道像您這樣的人,即便沒有辟穀也會將食物分給那樵夫,但我問的不是這個。」
「……」
「我想問,如果您是那位被分而食之的樵夫,您會怎麼做?」
·
隧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火把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宣靜河在曲獬的注視中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道:「含怨而逝,不得超脫,不計一切代價要報復那些分食自己血肉的人,以至於瘟疫橫行殺人無數,其罪無可恕……其情有可原。」
曲獬似乎對他會這麼說感到很有意思,微妙地重複:「情有可原?」
「但,這世上人人都只有一條性命,別人不肯將生死攸關的食物施捨於我,不能說是善舉;將我屍身分食以求得活命,也不能說是惡行。危難當頭時人性可分高下,卻沒有對錯。」
宣靜河垂目望著眼前幽暗的虛空,緩緩地說:「如果我是那個樵夫,也許死了就死了,這場瘟疫從最開始便不會發生。」
曲獬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笑影,面上卻沒顯出來,唏噓地嘆了口氣:「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多謝矩宗大人。」
宣靜河問:「你又會如何做呢,曲公子?」
曲獬誠摯地說:「我尊您如師長,自然與您一路,您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了。」
宣靜河直覺他話裡有話:「——與我一路?」
「是啊。」曲獬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不疾不徐地道:「如果您想逃命出城,我便與您一路出城。但如果您想把我送走後獨自回到這地道里點燃炸藥……那說不得,我自然也跟您一路回來了,有什麼問題嗎?」
「……」
宣靜河看著眼前這少年,眼底漸漸浮出一絲無奈。
但他又不知該如何解釋,良久才輕嘆了口氣,說:「不,曲公子,你對我始終有個非常大的誤解……我們並不是同一路人。」
曲獬挑眉:「何解?」
鬼太子詭辯無雙,從無對手,素來擅於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連死的都能被他說成是活的。他已經做好了無論宣靜河說什麼都能從容駁倒的準備,卻沒想到宣靜河欲言又止片刻,緩緩道:「……你剛才說我即便沒有辟穀也會把食物分給別人,但這個推論是錯的。」
「實際的情況是,如果我是趙家弟子,我也未必會把食物分給樵夫。」
曲獬大出意料之外,當即愣住了。
「那四個弟子修為淺薄,不能算是修士,倒更接近凡人。凡人能力有限,能承擔的責任也有限,在人性受到考驗的時候無論怎麼選擇都不應被苛責,因為人人都有求生的權利。」
「而我不同,我是修道的人,能力超越你許多,理應承擔的東西也比你多很多。我留下來引爆炸藥是應當的,卻不能讓你也陪我走上這條回不了頭的路。」
隧道里只有火把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宣靜河眼底似有微許能稱得上是溫情的東西,伸手一撫曲獬後腦的頭髮,隨即主動把他按向自己,拍了拍少年的背。
那是個非常用力的擁抱,像至親交付最後的囑託。
「對不起,曲獬,此生無緣收你為徒了。」宣靜河柔和地道,「我只希望你能活下去,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曲獬一動不動俯在他肩頭,鼻腔中滿是睡蓮花的氣息,全身肌肉都好似僵硬住了。
·
「——你猜曲獬現在是什麼心情?」不遠處隧道里,宮惟盤腿坐在半空中,唏噓著搖頭道。
徐霜策一哂。
尉遲銳雙手抱臂斜倚在牆邊,遠遠望著曲獬埋在在陰影裡的側臉,摸著下巴猜測:「感動得要死了?」
宮惟微微一笑:「被氣得要死了。」
尉遲銳:「啊?」
「如果宣靜河剛才鬆口讓曲獬留下來,那他這輩子就註定跟飛昇無緣了,因為這等於是讓原本可以活命的凡人陪死,會壞了宣靜河的‘道’——宣靜河跟上天界所有人都不同,原本沒有飛昇的命數,最終能封神靠的是道心至堅,舉世無人能出其右,曲獬也看出了這一點。」
「所以,如果宣靜河那獨一無二的‘道’壞了,他從此就於飛昇無望,三千鏡中預示的未來自然也就不復存在了。」宮惟一手撐著下頷,揶揄地搖了搖頭:「曲獬費這麼多心機就是為了在不弄死宣靜河的前提下改變未來,結果宣靜河竟然又把他給繞回去了……你說曲獬能不氣嗎?我要是他,指不定會氣得跳起來狠狠扇自己兩個嘴巴呢。」
宮惟跟尉遲銳真不愧是從小一起幹壞事的好朋友,他這話還沒說完,尉遲銳早已蹲在曲獬面前,隔空啪啪左右開弓,扇得一頭來勁。
宮惟說:「讓開點,我也來我也來……」
這時曲獬卻突然一動,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顫慄,無聲無息抬了起來。
半空中的兩人同時嚇了一跳,徐霜策從身後一手一個,瞬間把他倆提到了數步以外,謹慎地站住腳。
卻見曲獬的臉埋在宣靜河肩頭,陰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深深吸了一口氣,話音帶著微許奇怪的顫慄,聽不出是憤怒、失望還是古怪的喜悅:
「沒關係的,宣宗師,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然後他那隻手在宣靜河耳邊,「啪!」地打了個響指。
「他又要幹什麼!」尉遲銳登時震驚。
在這個時空中,他們一共看到鬼太子打了三次響指。第一次是在獵戶宅院中,操縱活死人去攻擊玄成道長,最後玄成被咬感染變作了活屍;第二次是在瞭望臺傳音陣邊,強行扭曲時空開啟地獄,把十多個趙家修士吊在深淵上空,被群屍啃食得骨頭都沒剩下。
現在他打了第三次響指,就在宣靜河耳邊。
這是想幹什麼?
宣靜河似有所察,但還沒來得及反應,猝不及防全身一定,緊接著無聲地向前傾倒。
於是曲獬就著這個相擁的姿勢,左臂彎託著他的身體,右手探入宣靜河後腦,指尖從他腦海中勾出了一絲銀色的微光。
那光亮清澈溫暖至極,竟然還對曲獬十分親近,被他攏成一小團收在了袖中。
「那是……」
「人的情緒。」徐霜策皺眉道。
尉遲銳不解:「怎麼,他在收集宣宗師的情緒?」
雖然曲獬一貫行事詭秘,但此舉也太過於詭異了,一時誰都沒想明白其中的關竅。茫然片刻後還是宮惟最熟悉鬼太子的路數,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輕輕地「啊」了聲:「原來如此,我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其餘兩人同時看向他。
宮惟撫掌不語,用一種全新的目光上下打量鬼太子片刻,終於嘆了口氣:「曲獬啊曲獬,你真是機關算盡……壞得讓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