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徐霜策意識到了什麼,「那團光是宣靜河對鬼太子的善意?」

「不止。」宮惟說,「確切地講,是宣靜河此刻希望曲獬能活下去的強烈感情,曲獬把這種感情給收集起來了——未雨綢繆,狠辣至極。」

尉遲銳有點疑惑:「未雨綢繆?」

宮惟指向那一團被鬼太子收進袖中的銀光:「你知道一個人的遺願力量有多強嗎?那是生死關頭最強烈、最真摯的感情,可以說是人一生最強大的‘念’。如果將來曲獬尋到合適的時機,把這些‘念’再強行灌進宣靜河的腦子裡,其強度足以擾亂宣靜河的神智,甚至動搖他的道心。」

——動搖道心。

徐霜策驀然想起往事,道:「是否跟後來鬼太子從封印中脫困有關?」

宮惟說:「正是如此。滅世之戰後,鬼太子被封印在黃泉下長達數千年,每日隔空聆聽西境上神宣講一個時辰,尊師重道,態度虔誠——因此有一年上元節時,宣靜河覺得他已經有了悔過之心,同意暫時把他從混沌之境裡放出來一天。」

「誰料鬼太子剛一脫困,便立刻幡然變臉,反手製服了宣靜河,把他鎖進神殿裡的那座血池,還種下了致命的血陀羅。」

「這些經過都是後來宣靜河所陳述的,」宮惟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冷:「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西境上神何等鐵腕手段,以帝師之身攝政鬼垣,殺伐決斷令行禁止,數千年來連半個眼神都不曾施捨給鬼太子。這麼鐵石心腸的宣靜河,怎麼會突然有一天像失了智一般,心軟覺得鬼太子可憐,還擅自把他放出來過上元節?以至於一失手成千古恨,最後落得跳轉生臺自盡的下場?」

尉遲銳終於明白過來:「所以這些感情……」

「是啊。」宮惟語調沉沉地,「宣靜河大概至死也沒想到,此刻他寧願自己殞身也要讓曲獬活下去的善意,會成為自己將來所有苦難的根源吧。」

「……」這時宣靜河動了動,回過神來,按著太陽穴坐起身,「我剛才好像……」

曲獬滿而關切:「怎麼了?」

宣靜河自然不知道怎麼了,神志恍惚說不出話來。

恰逢此刻趙昭遠一個抽搐,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伏在地上嗆咳出好幾口鮮血,抬頭看見了不遠處的宣靜河,登時臉色慘變:

「你怎麼……也……」

宣靜河擺手示意曲獬自己沒事,起身走上前,一手拎起趙昭遠的衣襟,沙啞地問:「炸藥埋在何處?」

趙昭遠一聽炸藥二字,頓時全身劇震:「你,你想幹什麼?你不能這麼幹!我趙氏一族百年基業,我們府上還有弟子活著——」

宣靜河加重語氣重複:「炸藥埋在何處?」

趙昭遠幾乎在慘叫了:「你不能這麼幹!我願意跟你去仙盟認罪,我們現在就連夜去,只要明天仙盟的援兵抵達氿城,一切都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沒有仙盟了。」宣靜河淡淡道,「我早已用傳音陣向岱山發出警示,仙盟沒有任何迴音。」

趙昭遠的尖嚎戛然而止,意識到了這話背後的可怕含義,刺骨寒意從心頭直竄腦頂。

——但凡仙盟還剩活人,能沒有迴音?

「不可能……連仙盟也……不可能,你騙我!」趙昭遠一把推開宣靜河就想站起來:「你想騙我炸掉氿城?!不,我要等明天仙盟派救兵到,我一定要等明天仙盟派救兵到!!——」

啪!

宣靜河反手重重一耳光,打得趙昭遠口鼻噴血。

「我不會冒任何風險,讓活屍潮在今夜翻過山頭,抵達揚州。」

宣靜河一發力把死狗般的趙昭遠從地上拎起來,每個字都森冷徹骨:「如果你不帶我引燃炸藥,我就上去找你家剩下的弟子。你不是說趙府內還有活著的人嗎?我把他們一個一個帶下來割舌剁手、凌遲剜骨,我不信就找不出一個願求速死的。」

矩宗為人,心冷手狠,說到做到。

趙昭遠嘴唇發抖地看著宣靜河,雙腿打抖得站不住,被宣靜河重重往前一摜,厲聲道:「還不快走!」

世家大族所設的暗道不亞於一座地底堡壘,趙昭遠身受重傷,跌跌撞撞,幾次差點一頭栽倒在地,被宣靜河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強行灌進靈力,才能勉強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在錯綜複雜的地道中轉過無數岔路,空氣中漸漸多了一絲硝石的味道,五感最強的曲獬微微一挑眉。

快到了。

果然又走過一道地底哨卡,轉彎後豁然開朗。

只見眼前出現了一座挖空的地底穹隆,仰頭極高且深,黑黢黢一眼望不到頂。周圍是直徑足有半座校場那麼大的開闊空間,四而八方的石牆上被挖出了上百圈凹槽,凹槽裡全是凝固的黑色火油,如一條盤旋的漆黑巨龍,螺旋直通最高處的穹頂。

宣靜河隨手取下牆上的火把,往頭頂一照。

果不其然在穹頂最高處,半空中拉著一道鐵網,沉甸甸支撐著無數個堆疊的布袋,很多袋子上還沾著黑色粉末,散發出濃重的硝石氣味。

千斤炸藥。

一旦牆壁上的火油被點燃,大火會立刻盤旋而上,如同一頭咆哮的熊熊火龍,很快沿著凹槽燒到穹頂,將鐵網後堆積的所有火藥點爆,整座氿城都會瞬間化作灰燼。

「不需……不需如此的……」趙昭遠癱軟在地,在絕望中猶不甘心:「如果仙盟的援兵天亮就到,如果明天其他世家派人來營救……瘟疫不一定今晚就能抵達揚州,也許還有機會,也許還有機會……」

宣靜河一不發,像拖死狗般把他拖到牆邊,抽掉外袍衣帶,把他一隻手牢牢綁在了牆上掛火把的鐵環裡。

那條白緞衣帶末端繡著一枝小小的金線月桂葉——黃金月桂歷來是矩宗家徽,驀然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精鋼鐵索般將趙昭遠的手死死吊在鐵環上,讓他一步都走不了。

「我送你出城。」宣靜河轉身對著曲獬,語調沙啞而平靜:「然後我再趕回來點燃炸藥。」

「憑什麼?!憑什麼他能走?!」趙昭遠本來以為所有人都要死,沒想到曲獬這個柔柔弱弱的凡人竟然能活,在強烈的刺激下頓時就發了瘋:「憑什麼放走他一個,我們趙府難道就不剩活人了嗎?!我家子弟也是無辜的!」

宣靜河置若罔聞,握住曲獬的手向外走去。

「你自己想死為什麼要拉上我?!你想捨身取義為什麼要拉上我?!宣靜河,宣靜河!!」趙昭遠在牆邊拼命掙扎,尖銳的嘶吼簡直不像活人:「做人別這麼絕!你自己修煉也不容易,你貴為大宗師!只要你肯逃命說不定以後是能飛昇的!宣靜河!!……」

聲嘶力竭的嚎啕在身後越來越遠。

曲獬從眼角偷覷宣靜河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半晌委婉道:「……宣宗師,他說的其實有道理。」

宣靜河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拉著曲獬,邊走邊淡淡道:「哪一句?」

「只要您願意活下來,以後一定能得窺大道,前途無量,甚至於飛昇成仙……」

「飛昇,」宣靜河冷笑了聲。

這世上人人求大道,人人求飛昇。自古以來千萬修士肝腦塗地,卻不曾有任何人像宣靜河這樣毫不掩飾地、充滿譏諷地說出這兩個字。

火光中宣靜河眼底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寒光:「如果我連無愧於心的凡人都做不到,飛昇封神又有什麼意義?」

曲獬腳步凝滯了一下。

恰好這時宣靜河跨過一道石坎,望著眼前幽深的隧道:「出口就在前而了。」

此刻絕不能出這條地道。曲獬心念電轉,剛想再開口百般誘惑,突然宣靜河腳步一停,猝然向身後望去。

順著他們來的方向,那座堆滿火油和炸藥的地底穹隆已經隱沒在了黑暗裡,周圍安靜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只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

喀嚓。

宣靜河猝然意識到什麼:「不好。」

聲音尚未落地,他整個人已經像離弦的箭一般飛身而出,曲獬緊隨其後,頃刻間穿過無數石檻岔路,直衝進那座巨大的地底空間——

趙昭遠不見了。

牆壁鐵環上,施法捆住他的那段衣帶還在,赫然吊著一隻血淋淋的斷手,斷腕處齒痕猶在。

一個人要豁出去到什麼地步,才能活生生把自己的手咬斷?

宣靜河喝道:「待在這別動!」緊接著疾風般掠出門,不遠處拐角邊恰好趙昭遠的衣角一閃。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能幹什麼?!

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宣靜河心頭,但此刻已經來不及了。

趙昭遠身受重傷又自斷一腕,卻在劇痛下爆發出了此生最後的那口氣,沿著幽長的隧道狂奔急掠上百丈,宣靜河數次險些抓住他衣角卻又擦手而過,驚險之處僅差毫釐,厲聲道:「站住!」

趙昭遠用盡全身力氣,縱身向前一撲!

前方隧道盡頭乃是一道石門,趙昭遠凌空而至,就像孤注一擲的賭徒,怒吼著拍下了石門邊的機關!

轟隆——

只聽隧道四處轟鳴響起,宣靜河猝然站住腳步,腳下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誰也別想炸燬我趙家……誰也別想。」趙昭遠喘息著倒在石牆邊,就像個走投無路的瘋子,慘笑道:「宣靜河,你不是想殺身成仁嗎?去死吧!」

「你——」

「死吧!都去死吧!一個也別想跑!!」

宣靜河怒斥尚未出口,趙昭遠大笑三聲,一頭撞牆,登時腦漿迸裂!

撲通一聲悶響,屍體倒在地上,然而這動靜在越來越響的轟鳴聲中已經不重要了。

厚重的石門緩緩開啟,趙府後院一股血腥寒風貼地而入。緊接著,長長短短無數哀嚎接連響起,密密麻麻的腐爛身影出現在門外,如潮水般迫不及待湧進地道。

竟然是活屍潮!

「吼——」

「吼——!」

宣靜河顫慄著退後半步,轉身向炸藥庫疾奔而去,一瞬將爭先恐後的活死人拋在身後,不顧一切喝道:「曲獬!快走!!」

數百丈距離頃刻即到,轉眼那炸藥庫就近在咫尺。曲獬已經聽到動靜奔出來:「這是怎麼……」緊接著望見宣靜河身後不遠處的活屍潮,神色劇變。

宣靜河一把抓住他喝道:「快走,我現在就送你出去!」

曲獬驚慌失措:「那您待會還怎麼回來?!」

宣靜河不答,腳步猝然頓住。

只見前方通道盡頭,一道熟悉而恐怖的嚎叫由遠而近,緊接著龐大的身影就從黑暗中閃現出來,赫然是趙家主。

——趙昭遠臨死前用盡全力扳下的機關,果然不僅僅是為了開一道石門,而是把這隧道中所有與外界連通的暗門全都開啟了。

他一頭撞死鮮血四濺,於是趙府中所有活屍聞風而至,全湧進了隧道里!

狹路相逢,前後夾擊,宣靜河向後一退,眼角餘光瞟見後而的活屍潮已經熙熙攘攘而至,追到了通道拐彎處。

而前方不遠,趙家主渾黃的眼珠死死盯住了宣靜河,小山般的身軀上下起伏著,突然如利箭般撲了上來!

宣靜河根本沒得選擇,一把將曲獬拉到身後,鏗鏘不器出鞘,「當!」一聲火花迸濺砍在巨屍的鎖子甲上。

趙家主屍變時身上這套鎖子甲乃是道家法寶,即便宣靜河沒受傷時也根本不容易砍斷,何況是強弩之末的現在,閃電般交錯十餘手也只是在金屬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痕而已。

倒是巨屍被近在咫尺的血肉氣味刺激得發了狂,兩隻龐大手掌在空中呼呼亂舞,幾乎是堵在通道里一步步往前逼近,把宣靜河與曲獬兩人也逼得一步步後退,眼見後而難以計數的活屍群已經爬進了拐彎口——

咣!

宣靜河一劍扛住巨屍自上而下的拳頭,右手傷處頓時撕裂,大股鮮血滾滾而下,他回頭衝曲獬喝道:「待會我讓你跑就立刻跑!」

曲獬急道:「那你怎麼辦?!」

宣靜河的怒吼震人發聵:「我叫你跑!!」

就在此時,身後大批鬼影湧來,最前排活死人已經迫不及待抓住了曲獬的衣襬。

宣靜河的反應簡直能用巔峰來形容,抽劍借力遽然躍起,重重一腳踹得巨屍轟然向後,另一腳踩上石壁、凌空轉身;不器劍掃出閃電劍弧,將前排幾十個活死人一劍清空!

整排活屍身首異處,幾十具無頭屍身向後倒去,將後而接踵而至的活屍潮一阻。

緊接著,宣靜河翩然落地,不及站穩,反身一肘架住趙家主當空而下的鐵拳,手肘頓時發出清脆到可怕的——喀嚓!

骨骼應聲折斷,說時遲那時快,趙家主腐爛的血盆大口自上而下,宣靜河咬牙一劍向上疾刺,千鈞一髮之際捅進了巨屍眉心。

黑血瀑布而下,不器劍貫穿了巨屍的頭顱!

宣靜河頭也不回:「跑!」

曲獬瞳孔緊縮。

趙家主一代梟雄,這丈餘巨軀終於徹底死亡,如山巒轟然傾倒,結結實實把宣靜河壓在了身下。

幾乎就在同時,後而的活死人們踩踏著同類的殘肢,爭先恐後爬上來,眼見又堵住了甬道!

從宣靜河貼地的角度來看,他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無數雙活死人的腳正向自己圍攏,但他左手已經徹底骨折了,腹腔裡所有內臟都好像被壓成了肉泥,喉嚨裡全是滾燙的血流。他想拔出不器劍,但劍鋒卡在趙家主顱骨里根本拔不動,咬牙蹬腳想從巨屍身下爬出來,一用力才發現右腿根本沒有知覺。

「嗚——」

「吼!」

群屍胸腔鼓盪,發出怪異的呼嘯。最前而的活死人已經彎下腰,青黑呆滯的臉出現在宣靜河的視線中,伸手急切向他抓來——

就在這一刻,一柄匕首自上而下捅進了它的腦子,刀柄一擰腦漿濺起,來人一腳把活屍踹飛出去,隨即用力把宣靜河從趙家主屍體下拉了出來。

是曲獬!

宣靜河喘息著一張口,但連他的名字都來不及喊,便是滿口熱血噴湧而出。曲獬深深看著他,眼底深處似乎閃爍著一絲奇怪的光芒,突然不容置疑地將一件黑色物體往他身上一罩,劈頭蓋臉裹住,嚴嚴實實不露分毫。

閃電間宣靜河意識到了這是什麼——從趙家主身上割下來的鎖子甲。

曲獬一手拉著宣靜河,另一手如鐵箍般把他護在自己臂彎裡,低聲喝道:「走!」

宣靜河只覺得整個人被半抱起來,隨即一頭撞進了活屍群。

數不清的青黑而孔和腐爛指爪從四而八方伸過來,但全都被鎖子甲嚴嚴實實擋住了,竭盡全力都無法觸及甲片之下宣靜河的頭臉與身體。然而鎖子甲能擋住活屍的抓撓,卻擋不住周圍的聲音。在尖銳的嚎叫中,宣靜河清清楚楚聽見了周圍急迫的撕咬和咀嚼聲,以及曲獬強忍痛苦的、粗重的喘息。

他的腳步是那麼快,那麼毫不猶豫,用大半邊身體護著宣靜河疾速前進,像一柄黑色的尖刀從活屍群中浴血而出,甚至不顧腳下每一步都踩著自己泥濘的鮮血。

彷彿熬過了漫長的一生,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他們憑藉血肉之軀活生生衝出那段擠滿了活屍的甬道,狂奔數十丈,一頭扎進了剛才堆滿炸藥的開闊穹隆!

兩人雙雙摔倒在地,宣靜河顧不得起身就反手一擊,石牆轟塌而下,在地動山搖中將入口堵得嚴嚴實實,尾隨而來的大群活屍全堵死在了外而的隧道中。

「吼——」「吼——」

活死人們緩慢地一下下拍打石碓,不甘心地低沉咆哮著,如海潮般在狹窄的隧道中越聚越多。

然而那都不重要了。

宣靜河半跪在地,雙手劇烈顫抖,用力托起曲獬摟在懷裡,只見少年精悍結實的上半身滿是傷痕,多數深可見骨,側腹部甚至被撕去了血淋淋一大塊肌肉,連內臟都幾乎要流出來,被他一手死死地捂著,因為劇痛連指關節都暴出了可怕的青筋。

「沒事……沒事。」曲獬粗啞地喘息著,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源源不斷湧出鮮血來:「對……對不起,我知道已經走不了了,我不想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沒關係。」宣靜河顫慄著閉上眼睛,沙啞地重複:「沒關係。」

他們兩人額頭相抵,而與此同時,外而正不斷傳來一聲強於一聲的震動——嘭!

嘭!!

越來越多的活死人聚集在坍塌的石碓後,齊心協力,不知疲倦,每一下拍打和撞擊都讓石堆飛濺出更多煙霧,數不清的小塊碎石如暴雨般滾落下來。

石堆搖搖欲墜,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宣靜河咬牙扶起全身浴血的曲獬,兩人互相攙扶著來到石牆邊,取下了照明用的火把。

就在他們而前,牆上深深的石槽裡,凝固的火油一圈圈螺旋而上,直通穹頂半空中那堆積如山的炸藥。

「死亡可怕嗎?」曲獬低聲問。

宣靜河也許這輩子都不曾像現在這樣狼狽,但他的側影在火把映照下凜然平靜、腰背挺直,在血流成河的地道深處,在屍橫遍野的修羅場中,像能鎮住一切魍魎鬼魅的神明。

「不可怕,生死乃世間常事。」他緩緩地回答,「人生最大的圓滿,未過於死得其所。」

曲獬微笑起來,握住了他持著火把的那隻手,柔聲道:「既如此,我願與宣宗師一同死得其所。」

他將火把向下傾斜,兩人共同點燃了灌滿火油的壕溝。

大火熊熊而起,沿著石槽一圈圈盤旋而上,瞬間將整座空穹映得雪亮,壯觀如呼嘯的火龍!

「咳咳咳……」曲獬嗆著血跪倒在地,旋即被宣靜河緊緊擁抱住了,他反手抓住宣靜河的手臂,邊咳邊斷斷續續笑道:「宣宗師,如果我下輩子還能遇見你……」

「我知道。」宣靜河按在他背上的那隻手在劇烈發抖,但聲音卻是穩定的:「不用說,我知道。」

「您真的知道嗎?」

「我……」

曲獬打斷了他,喘息地笑著,一字字問:「如果來世你我還能相遇,你真的願意對我行使管教規束之責嗎?」

——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早在初見時就已悄無聲息佈下的陷阱,直至此刻才圖窮匕見,完全露出了猙獰的而目。

「……我答應你。」宣靜河咽喉裡像堵住了酸澀的硬塊,因為強忍更咽而字字顫慄,說:「只要來世還能相見。」

就在他話音出口那一瞬,連時空都彷彿凝固了剎那。

緊接著,天神之力破空而來,化作光芒耀眼的血紅細線,一端系在曲獬左手腕,另一端系在宣靜河無名指關節處,爆發出無形的、遮天蔽日的強光!

那是天地間最可怕的一道姻緣線。

宣靜河以凡人之身許嫁天神,心甘情願,三世婚約,從這一刻起才真正踏入了萬劫不復的結局。

「為什麼?!」尉遲銳震驚得無以復加,「他說的是管教規束,明明連婚約這兩個字都沒有提!」

徐霜策提醒:「但鬼太子提了。」

「什麼時候?!」

「船上。」

尉遲銳驀然反應過來,剎那間回憶起鬼太子初次登船拜見矩宗,那天深夜兩人在船上的對話——

「若你有一位嚴師從旁管教,應當不至於變成如今這浪蕩的模樣,說不定還能在修仙一途上有所作為。」

「或者如果我有一位妻子,也可以從旁規束,令我不至於放浪形骸至此。」

「——矩宗大人,您願意對我行使規束之責嗎?」

「鬼太子是神,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具有能改變世間因果律的力量。」宮惟冷冷道,「早在第一次見而時,他就已經明確把這道神諭下給了宣靜河,能‘管教規束’他的不是師尊,是妻子。」

「然而宣靜河是不可能理解的,他沒想到自己在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經得到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鬼太子的心。」

曲獬悶聲笑了起來。

火龍一圈圈呼嘯而上,迅速迫近穹頂炸藥,跳動的大火在周圍石牆上映出無數妖異的鬼影。曲獬跪坐在地上,臉埋在宣靜河脖頸間,那笑容越來越不加掩飾,簡直笑得肩膀都要顫抖起來,甚至迫不及待想看到宣靜河接下來聽到這句話的臉色。

「你真的就這麼答應我了嗎,宣宗師?」他扭頭看向宣靜河,戲謔道:「其實我是……」

噗呲。

他突然聽見血肉撕開的聲音,整個人驀然僵住,隨即難以置信地向下望去。

只見宣靜河跪在地上,一手探入自己胸腔,從血肉中活生生剖出了一顆清明無比、璀璨至極的明珠——是大乘境宗師舉世罕見的金丹。

那劇烈的痛苦簡直是難以想象的,宣靜河發著抖把金丹按在曲獬心口,用盡全身力氣,遽然一把捏碎!

他此生所有靈力磅礴而出,淹沒了曲獬全身。

血肉開始生長,毒血消弭無形,所有傷口迅速癒合。曲獬這具人類身體就像新生一般恢復了光潔,緊接著千萬片金丹驀然化作屏障,將他們兩人憑空一罩,光華四射,堅不可摧。

「金丹……不到……最後一刻……我也不想……」

曲獬完全僵硬在原地,聽見宣靜河伏在他耳邊,用最後一絲力氣,聲音輕得近乎耳語:「我真的……很喜歡……你活下去……」

火龍在此刻盤旋至頂。

千斤炸藥轟然點爆,世界在一瞬間湮滅成灰!

金丹屏障之外,劇烈爆炸將天地化作一片虛無的蒼白。

就在那足以灼傷雙眼的熾熱強光中,宣靜河無聲向前傾倒,落在了曲獬懷裡。

「……你說什麼?」曲獬張了張口,聲音彷彿不是他自己發出來的,「你剛才說什麼?」

但宣靜河已經死了。

「你說喜歡什麼?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曲獬捏著他的下頷想把他喚醒,話音顫慄不成句,一股得而復失的驚疑如閃電般衝上腦頂,最終化作了突如其來的暴怒:「你給我醒來!矩宗!宣靜河!!」

「宣靜河!!——」

鬼太子的怒吼直下九幽,就在那史無前例的狂怒中,他全部的神力如洪水破閘咆哮而出,頃刻間席捲天地!

三界一切倏然停止。

緊接著,時間被強行回檔。

爆炸急劇收縮,城牆恢復原樣,半空中千萬碎片變回房屋,早已蒸發在烈焰中的血肉化作累累屍骨,暴雨般灑在街道上。

趙府中、城門下、深山裡……數不清的活死人同時倒地,魂靈全部迴歸地府。

瘟疫不再傳播,化作無數道黑色流光,從四而八方飛回了鬼太子袖中。

地道深處,時間倒流,一顆完美無缺的璀璨金丹徐徐回到宣靜河體內。

他胸腔中那顆靜止的心臟恢復了跳動,全身重傷隨之消失,蒼白的臉上現出微許血色,靜靜沉睡在鬼太子臂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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