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驍緊盯著徐霜策,瞳孔微微戰慄,從咬緊的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那符籙叫什麼名字?」
轟隆——
極北冰原不住震動,天空彷彿突然被撕裂,一道黑洞轟然坍塌,現世而來強烈的颶風一瞬席捲大地!
尉遲驍眼睜睜看見徐霜策張開口,那幾個字被淹沒在轟鳴中,口型卻清清楚楚映在了他眼底。
剎那間尉遲驍瞳孔急劇放大,面上的最後一絲血色都唰然褪盡。
大地坍陷,天穹潰塌,滅世的洪流鋪天蓋地,在廣袤冰原上幻化出壯麗的盛景。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徐霜策頂著風雪,一步步走上斷崖。宮惟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站在前方盡頭最高處,層層輕柔的緋紅光暈以他為中心向天地間擴散,如紗如霧,靈光璀璨,那是在用最後的神力盡量延緩世界毀滅的程式。
他像天穹下最後的定海神針,但那背影看上去是如此的孤獨,如此的高不可及。
尉遲驍雙目微紅,在十餘丈外停住了腳步,別過頭去。
徐霜策走上前,停在宮惟身側,只見他扭過頭來笑了笑,如血一般殷紅的雙眼純淨而溫柔:「我要送你們走啦。」
身前便是一望無垠的灰白大地與漫天風雪,徐霜策凝視著自己面前的神明,像是要把他那眼睫柔和的尾梢、唇角揚起的弧度,都完完整整刻印在靈魂裡,永遠不因輪迴與歲月而消弭分毫。
「……宮惟,」他終於沙啞地問,「被不奈何穿心的時候疼嗎?」
宮惟想了想,說:「也許當時是疼的。不過沒關係,我已經忘啦。」
徐霜策語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慄:「為什麼會忘呢?」
「可能因為臨死前的美夢總是會讓人高興吧!」宮惟望向腳下轟鳴的世界,眼底的笑意更加深了:「而且最後一眼能看到你在身邊,也不是很疼呀。」
——他總是那麼輕而易舉就給予寬恕,像一團甜美到不真實的夢,輕柔地包裹住世人。夢中只會發生好的事情,任何悲傷、失望、痛苦和災厄,都被他溫柔強大的力量遮蔽在外。
他就像是天道賜予人間最至高無上的祝福。
極北上空終於撐不住了,在悶雷般的轟響中頹然坍倒一塊,緊接著就像敗兵節節潰退,大大小小無數塊灰板似地天穹轟隆掉落,黑洞延伸萬里,從地平線盡頭向這邊迅速席捲而來。
充斥天地的緋紅光暈漸漸消失,宮惟終於不再作最後的努力,抬手握住了白太守劍柄,袍袖在風雪中一揚而起。
他的聲音坦然平靜:「我要和你道別啦,徐白。」
徐霜策凝視著自己的神明,半晌點點頭,顫抖著微笑了一下:「……宮惟。」
「嗯?」
宮惟抬起頭看向他,隨即被緊擁進了泛著白檀氣息的懷抱裡,用力之大好似要把他整個人都揉進骨血中。徐霜策一隻手環過他腦後,用力撫摩他額角的鬢髮,在耳邊一字字戰慄道:
「對不起。」
宮惟睜大了眼睛。
下一刻,劇痛如閃電般剜進右眼,血箭飛飈而出。
「……徐白?」宮惟愕然迸出兩字,隨即怒吼響徹寰宇:「徐白——!」
這世間最龐大、最瑰麗、最悲壯奇詭的幻術——蝶死夢生,於此刻煥然解除。
暴雪反灌蒼穹,大地土崩瓦解,時間與空間被無形的巨手暫停、撕裂,化作鋪天蓋地颶風般的碎片。
千萬靈光拔地而起,那是天下修士的魂魄被捲入茫茫虛空中,所有人在同一時間脫離了夢境——
凝固四十四載的時間,轟然恢復了流動。
現世,昇仙臺。
兩片懸空的柳葉刀刃噹啷落地,穆奪朱猝不及防,砰一聲脫力跪倒;
僵立的尉遲銳痙攣般一抽,霎時狂噴出一大口帶著碎肉的血,頹然重重昏倒在地;
白玉井下地宮,應愷出現在通天大道殘存的法陣邊,眼底震驚之色尚未消失。
金柱邊瀕死的長孫澄風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誰都沒有發現,他胸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寫著「度」字的符籙,耀眼金光一閃即逝,貫穿胸膛的劍傷隨即消失,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白……白霰?」他喘息起來,踉蹌爬起身,在劇烈的嗆咳中腦海一片空白,本能地急切四顧:「白霰!」
——千里之外,鉅鹿城中。白霰遙遠的魂魄尚未歸來,身軀靜立在長孫世家庭院前,現世暫停前最後一刻的憂慮神情還凝固在眼底。
他看不見半空中灰白透明的度開洵,也看不見度開洵胸膛處突然出現了一道劍傷,前後貫穿,利落致命,隨即魂魄開始一寸寸湮滅成灰。
「我那麼……那麼恨你,」度開洵沙啞道,最後一次將白霰靜止的身體用力擁進自己懷裡,熱淚從臉頰滑落,洇進白霰鬢髮間,然而無人能夠感知。
「你將永遠帶著我的恨意活下去,永遠忘記一個叫度開洵的人曾經出現在你的生命裡……」
「……如此,你才能一生遠離痛苦和恐懼。」
無人所見處,白霰心臟中咒印一閃,那是兵人接收了主人賦予的最後一道指令。
魂魄乘風而至,白霰靜止的身體突然一顫,猝然長長吸了口氣,本能地抬起眼睛。
「二公子?」他下意識向左右望去,總覺得剛才好像聽見了耳邊某個熟悉的聲音,但緊接著動作又停住了,心中陡然湧現出一股不知緣由的迷惑。
二公子是誰?
長孫家……有排行第二的公子嗎?
白霰的心臟突然劇痛起來,好像猝不及防遺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但他不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顫抖著抬起一隻手,按住了心腔。
他頭頂虛空中,度開洵閉上眼睛。
魂魄湮滅成無數微光,風帶走了他殘存在世間的最後一絲溫度。
風如潮湧掠過天地,將所有靈魂帶回闊別多年的現世,直至覆蓋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玄門百家,各大門派,每一個修士都從靜止狀態驟然復甦,茫然有之,錯愕有之,難以置信有之。直至數息後,喜極而泣的狂喊才從各地上空爆發出來:
「我回來了!」「真的、真的回來了!」「我沒有死,沒有死!」
……
喧雜匯聚成洪流,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昇仙臺上,宮惟驀然張開了難以置信的眼睛。
下一刻胸腔驟然冰涼,不奈何順著慣性透胸而出!
「……」
宮惟喘息著低下頭,只見不奈何血淋淋的劍身被用力拔出自己胸腔,隨即傷口不愈而合;原本該被前後貫穿的胸膛閃現出一道金字元籙,無比熟悉,赫然是個——徐。
緊接著,那隻硃砂勾畫的小狐狸在徐霜策右手背上一閃,一道相同的劍傷貫穿滄陽宗主心腔,沖天鮮血噴射而出!
噹啷!
不奈何劍脫手而出,徐霜策頹然跪在了宮惟面前,汩汩鮮血浸透層疊衣袍,迅速在膝下地面上積聚出血窪。
「……」宮惟張了張口,但他耳朵裡轟轟響,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徐白……?」
徐霜策凝視著他,劇烈喘息著笑了一下:「……原來是這麼痛的嗎。」
宮惟閉上眼睛,復又睜開,像墜入了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裡。他想說你怎麼能總是擅自下以身相代符,你怎麼能不打招呼就擅自去死,你怎麼能把曲獬和北垣放回現世,通天大道尚未完全摧毀,滅世戰火近在眼前,這世間誰還來阻止鬼太子的野心……但無數個念頭混亂不堪,化作酸楚的熱流堵住了咽喉。
他只顫抖地吐出兩個字:「……徐白……」
徐霜策冰涼的手按住了宮惟後頸,用力把他按到自己滿是血氣的懷裡。
「對不起,」他的聲音因為劇痛而異常緩慢,低啞地說:「一個人不能失去他的神,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突然宮惟感覺到了什麼,瞳孔驀然縮緊:「你別——」
但已經遲了。
噗呲一聲血肉擠壓,徐霜策右手探進自己胸腔,大股鮮血噴湧而出,難以想象的劇痛讓他全身急劇痙攣,動作卻沒有任何遲疑,在鮮血淋漓中猛一發力,活生生剖出了一枚璀璨到極點的明珠。
——那是他的金丹。
隨即他抬掌一握,將那天下第一強大的金丹悍然捏碎!
無窮無盡的靈力瞬時而下,光芒像泉水般流過了宮惟傷痕累累的全身。之前留下的大大小小無數傷口頓時癒合,疼痛消失不見,虛弱至極的元神迅速復原,頃刻間回到了巔峰!
「我一直愛著你,像凡人在心中褻瀆神明……」
徐霜策跪在地上,俯在宮惟懷中,聲音漸漸低弱下去,隨著寒風掠過宮惟蒼白僵冷的側臉,呼嘯奔向遠方:
「對不起,要是你永遠也不明白那種感情是什麼就好了。」
徐霜策的額頭輕輕落在宮惟肩上,停止了呼吸。
·
不知過了多久,好似一瞬又彷彿千萬年,宮惟一寸寸緩慢地抬起手,抱住了徐霜策冰涼的身軀。
「……太遲了,」他嘶啞道,「我已經懂了。」
一層層強大到可怕的血紅光暈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神力狂嘯衝破雲層,猶如在昇仙臺上掀起了颶風,無數龜裂紋以他為中心,「喀嚓!」一瞬佈滿了整座高臺廣闊的地面。
遠處,穆奪朱劇喘著回過頭,柳虛之愕然睜大眼睛,尉遲銳勉強擠出聲音:「……宮惟?」
眾目睽睽之下,宮惟一手抬起,厲吼震動群山:「白太守——」
天穹赤星一閃。
與此同時,地宮深處,通天法陣前的鬼太子曲獬面容微變,只見手中白太守鏗鏘出鞘,從他掌心劃出一潑鮮血,化作血紅的流星飛上了昇仙臺。
啪一聲清響,神劍破空而來,被死死握在宮惟掌心,隨即反手重劈。
轟——隆——!
史無前例的震撼劍弧沿地而去,摧城拔寨,在劇震中將整座昇仙臺斬裂為兩半,巨石瓢潑而下。
「曲獬給我出來受死——」
地宮中鬼太子仰起頭,霎時眼底映出了暴怒的白太守劍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