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在房樑上炸裂,哭喊人影攢動,大火在城中熊熊燃起。
轟隆一聲城牆坍塌,無邊業火躥上天際,吞噬了應愷的四肢百骸!
啪嗒一聲亮響驚醒了應愷,他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好端端站在緊閉的窗邊,冷汗早已溼透重衣,剛才不知不覺間手一鬆將青銅盒摔在了地上,亮響便是它發出的。
「……」應愷踉蹌退後靠在書案邊:「怎麼會……」
鮮血、慘叫、無邊業火……四面八方縈繞不去的哭聲。
那天在金船上,他用元神為眾人開道,進入滅世之戰幻境,看見了巨型兵人屠戮眾生。出來後他就開始隔三差五夢見類似的慘景,且近來夢魘越發頻繁,讓他一旦入睡就痛苦不堪。
但明明只在夢中見到的場景,為何會突然出現在白日?
應愷用力嚥了口乾澀的唾沫,不知為何心裡躁鬱異常。
「不行,」他習慣性地想。
「我是盟主,天下人都盯著我,我不能露出這般模樣來讓別人瞧見。」
他勉強按下內心的煩躁和怒火,躬身想要撿起地上那個青銅盒,但銅楔鑲成的方盒竟然這麼一摔就散了。應愷暗責自己不該摔壞別人的東西,想把方盒撿起來拼好,卻見散開的銅楔條中露出了一個薄薄的縑帛軸,被他指尖無意一碰,無聲無息化為血光。
應愷心神劇震。
下一刻,血光撲面而來,快得讓他措手不及,直接撞進了他腦子裡!
周遭書房景象迅速模糊化開,就像被水洇了的色塊。整個世界彷彿一瞬間沉入深水,連五感七竅都被淹沒了。
這是什麼,幻術?!
應愷劇烈掙扎但無濟於事,正當窒息之際,突然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把他提出水面,腥鹹陰風撲面而至——
震耳欲聾的轟鳴從四面響起,視線所及全是渾黃的洪水,滾滾洪滔將天地連為一線。
應愷還沒反應過來這幻境到底是怎麼回事,就感覺無窮無盡的疲憊和劇痛從四肢百骸升起,讓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原來是全身靈力被透支到了極限。
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你還活著吧?」
應愷認出了那聲音,驚愕地回過頭。
只見狼狽不堪的徐霜策仗劍立於半空,全身溼透面容蒼白,衣袍、佩飾都與平時迥異,定睛一看倒像是古畫上數千年前的衣裳制式。
「……霜策?!」
徐霜策好似才二十出頭年紀,眉眼較現在更加鋒利,多了一分年輕桀驁的氣質,不過因為靈力透支疲憊過度的緣故嗓子已經啞了:「如果不在一個時辰內將洪水控制在太湖區域,下游八七八處河口必然全部決堤,到那時整個水勢就肯定控制不住了。」
這時又一陣狂風呼嘯而來,風中隱約傳來遠處百姓撕心裂肺的哭聲。徐霜策一手撐住額角,眼底隱約有些不耐:「我們還沒死呢,哭什麼喪?」
不論是眼前這滔天洪災,還是徐霜策一反常態的言語,都讓應愷驚得說不出話來。不過此刻他沒時間細思了——前方大堤在地動山搖中崩塌,通天巨浪猶如千軍萬馬洶湧而至,頃刻間便遮蓋了全部的視野!
「……算了,」徐霜策拔劍出鞘,重重呼了口氣:「你我今天怕真得死在這裡了。」
應愷面容劇變,連拔劍都來不及,巨洪遮天蔽日襲來,瞬間把他所有感官吞沒至頂!
轟隆——
滾雷響徹岱山上空,照亮了層層詭雲。
「盟主還沒出來嗎?」「已經一個人在書房裡待大半晚上了……」「諸位門派家主都在等待覲見,盟主沒出什麼事吧?」
……
終於一名懲舒宮內侍端著茶水,來到書房門前,小心翼翼敲了敲門:「盟主?應盟主?」
吱呀一聲尖響,書房門開了。
內侍下意識抬眼,恰逢驚雷自窗外響起,剎那間映亮了桌案後應愷的身影。
應愷筆直地端坐著,半側身體沒入黑暗,半側卻被閃電照亮。他直勾勾望著前方,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上去像是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眼底微微閃爍著一星血光。
突如其來的驚懼攫住了內侍的心,手一抖茶盞落地粉碎,砰!
「盟主恕罪,盟主恕罪!我這就——」
應愷吐出幾個沙啞的字:「你出去吧。」
內侍動作一僵,到底還是關心所致,忍不住囁嚅:「盟……盟主是否身體不適,要不要找醫宗大人前來看看……」
桌案在巨響中四分五裂,應愷的厲吼聲嘶力竭:「出去!!」
內侍這輩子沒見過一向溫和的應愷如此狂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碎瓷片都來不及撿就連滾帶爬退出門檻。臨關門前最後一眼,他只見應愷當空拂袖,從虛空中掀起一道黑色密閉空間——芥子壺。
須彌藏芥子,壺中納日月,這件玄門法寶是用來禁閉自我的。
應愷彷彿在強忍著痛苦和暴怒,脖頸到手背青筋暴起。他將芥子壺往自己身上一罩,整個人便進入了禁閉空間,從滿地狼藉的書房裡憑空消失了。
「……盟、盟主……」
內侍驚魂未定跪坐在地,正當滿心疑惑,突然頭頂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
轟隆!!
他一個哆嗦抬起頭,萬頃巨雷劃破天穹,鬼魅夜空瞬間森亮。
·
雷聲透過層層床幔,變得朦朧不清,像遙遠海面上隱約的浪潮。
「徐白……」
被褥中宮惟動了動,發出輕微的呢喃。徐霜策把他往懷裡擁得更緊了些,低聲道:「沒事,睡吧。」
宮惟側頰緊貼著他頸窩,流水般的頭髮蹭在徐霜策下巴上,喃喃地問:「天塌了嗎?」
「打雷而已。」
宮惟點點頭,似乎安心了少許:「天不能再塌了。」
徐霜策停下拍撫,黑暗中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半晌終於問:「你一直在殿中,怎麼知道天塌之事的?」
「我能感覺到呀。」
「……」
「奇怪,」宮惟疑惑地睜開眼睛,皺眉道:「為什麼我能感覺到?」
徐霜策無聲地呼了口氣,但沒讓宮惟發現,抬手輕輕掩住了他的眼睛:「別想那些了,睡吧。」
窗外電閃雷鳴,整個天地彷彿化作了咆哮的大海,只有這座禁殿像一葉孤舟獨自漂流。四面床幃圈出了一個私密溫暖的小世界,被徐霜策有力的臂彎守護著,天翻地覆都被隔絕在外,一絲風雨也透不進來。
層層詭譎迷霧與重重陰暗殺機,都隨暴雨遠去,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我好像突然能感應到這世上的很多動靜……烏雲在天上翻騰,裂縫在地底延展,遠方很多山脈都要塌了。」宮惟一動不動伏在徐霜策懷裡,嘆息剛出口就消融在了無邊的黑夜中:「我好難受啊,徐白。這天地是要毀滅了嗎?」
他頭髮間隱約有桃花的芬芳,徐霜策一下下拍撫著,直到那微涼的髮絲完全理順,才道:「不會的。」
「為什麼?」
徐霜策道:「我會找到辦法把它延續下去的。」
還能找到什麼辦法?
山川會塌陷,河水會斷流,這世上沒有亙古不滅的東西,就像美夢總有一天會醒。哪怕耗盡最後一絲靈力、榨乾最後一滴心血,也不過是將夢醒的那一刻推得遲些、再遲些,讓溫暖的假象再沉溺更久一點。
宮惟的神智一會清醒一會恍惚,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彷彿在時空的夾縫中載沉載浮,少頃輕輕地問:「徐白?」
「嗯?」
「我感覺你好像有一點傷心。」
「……」
徐霜策撫摩他頭髮的手頓了頓。
「別傷心了,我喜歡你。」宮惟抬起頭,在黑暗中看著他深刻清晰的下頷線,說:「我們來聊聊天吧。」
這一次徐霜策終於沒有再讓他睡覺,低聲道:「你想聊什麼?」
宮惟想了想,微笑起來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