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與此同時。

轟隆。

轟隆!

地底一片漆黑,不祥的震動從頭頂傳來,四周碎石掉落得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白霰靜靜地站在斷崖邊,那根熠熠生光的兵人絲仍舊緊纏在他十指間,就像貼著血肉觸控到了他自己和長孫澄風兩人共同的心跳。

一片石礫從頭頂灑落在他肩上,被度開洵伸出滿是鮮血的手輕輕拂去了。

突然他聽白霰低聲問:「你剛才和徐宗主說,曾經有一個真實的世界。」

他的聲音將信將疑而不確定,度開洵遲疑片刻才「嗯」了聲,溫聲問:「怎麼?」

白霰低頭望著指間的兵人絲,屬於長孫澄風的靈光倒映在他茫然的瞳孔裡:「那在真實的世界裡,你也是在這座深澗中殺死了澄風大人嗎?」

「……」度開洵陷入了沉默,半晌說:「不,他太走運了,我沒能做到。」

白霰似乎迸發出一絲希望:「那他還活著嗎?」

久違的焦躁和惡意再次從度開洵心頭密密麻麻地爬上來,像毒蛇纏住了全身。他想說怎麼可能,雖然我沒能在這座深澗中殺死頂替他,但隨後長孫澄風可是去了昇仙臺。那座降臨了可怕災難的昇仙臺,他即便沒死也快——但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壓了回去。

度開洵沙啞地說了實話:「我不知道。」

白霰彷彿溺水者突然望見了浮木,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等我死在這裡之後,是會就此徹底死亡,還是能回到那個‘真實的世界’中去?」

沉重的悲哀突然攥住了度開洵的咽喉。

他張了張口,想至少撒個謊給白霰一點虛假的希望,但無能為力。良久後他伸手撫過白霰冰涼的臉,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蒼白地笑了一笑。

就在這時,無頭兵人壓塌穹頂,前所未有的大雪崩終於奔騰而下!

整座懸崖四分五裂,墜向深淵,那瞬間度開洵不顧一切地撲來把白霰全身護在懷裡,狂風呼嘯吞噬了聽覺,兩人一起向萬丈地心墜去——

白霰瞳孔放大到了極限,視線越過度開洵的頸窩,越過頭頂奔騰的冰雪。

雪霧瀰漫淹沒了所有視野,世界突然變得十分安靜,他聽見遙遠虛空中傳來自己天真的聲音:

「鉅宗大人,鉅宗大人,您為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呢?」

有個溫和的男聲一字一句念道:「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是什麼意思呀?」

「明月映照在花林上,像蒙著一層輕紗似的雪霰。」那斯文俊朗的男子眼底似乎總帶著一絲笑意,說:「就是很美的意思。」

年幼的白霰沒有讀過很多書,似懂非懂地拖長了尾音:「哦——」

「違背天理,倒行逆施!」「仗著自己有幾分才能,竟敢做出將活人煉成兵器的大逆不道之事?!」「決不能讓醜聞傳出去,必須想辦法解決,必須儘快解決!」……

長孫家密閉的刑堂裡,白霰跪在地上,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聽見頭頂傳來長老此起彼伏的怒斥。他似乎已經從「解決」、「掩蓋」、「醜事」等隻字片語中預感到了什麼,恐懼從心頭油然而起,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向前方。

他的主人正雙手抱臂,陰影恰到好處擋住了他眼底隱而不發的暴躁和不安,貌似無所謂地微微笑著:「——他自己同意做我的兵人,難道這也不行嗎?」

少年那張英俊的臉在搖曳火光中更加輪廓分明,然後頓了頓,用一種似乎更加不在意的語氣道:「好吧,既然你們這樣反對,那你們就把這具兵人銷燬了吧。」

銷燬。

周圍喧譁如炸了的油鍋,但白霰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這兩個字就像利箭霎時刺穿了他的肺,讓他在極度驚懼中無法呼吸,突然身後大門「砰!」一聲被重重推開。

「鉅宗!」「鉅宗大人!」

白霰連回頭都做不到,他只見長孫澄風從身側大步而來,那張總是溫柔和善的面孔從未如此寒霜籠罩,一字不發拔劍而出,重重釘進了白霰身前的地面!

「——白霰亦是我家子弟,誰要傷他,先問過我。」

長孫澄風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刑堂之上人人屏息無聲。

足足數息後,他才收劍回鞘,拂袖扶起地上的白霰,低聲道:「跟我走。」

白霰已經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麼走出刑堂的了,唯一深深留在印象中的,是自己轉身時度開洵驚愕、茫然、最終化作嫉恨陰鷙的眼神,以及長孫澄風溫暖有力的掌心。

就是從那天起,有一顆種子無意間掉在心裡,隱秘地生了根。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變化的呢?

那些隱沒在歲月中的吉光片羽,很多都已經無跡可循了。

豪門世族,宅院深深,曲折長廊幾番夢徊。雨後屋簷下的那一叢鈴蘭花是澄風大人院裡採的,窗前桌案上的那一塊白玉墨是澄風大人從外面帶回來的,枕頭下偷藏的那個劍穗是澄風大人上次落在半道上的。每一次在二公子那裡受到折磨和委屈,澄風大人都能及時出手庇護,哪怕他出遠門不在家時也不例外。

每次澄風大人回來時,白霰會跑去躲在人群后的角落裡迎接他,再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溜走。但偶爾澄風大人會在眾人散盡後再站一會兒,招手把白霰從迴廊的角落裡喚出來,詢問他的身體情況,溫暖的指尖按在他眉心,把自己的靈力灌注給他。

活人兵械化過程中會有種種痛苦和不適,灌注靈力會得到緩解,但他的主人很少這麼做。

因為那似乎是一種「獎賞」,但白霰不論怎麼怒力,都很難讓主人滿意。

「怎麼人人都說你好,你是不是一揹著我就到處交朋友去了?」

「你明明這麼蠢,跟廢品有什麼區別?」

度開洵似乎天生就有兩張面孔,他是個風度禮節樣樣完美的世家子弟,也是個陰戾煩躁殘忍嗜血的暴君。他說話幽默風趣健談討喜,但轉過頭言辭犀利辱罵隨心,白霰必須要非常非常小心才能夠避免觸怒他,而且永遠也不知道他難得的好心情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化作恐怖的怒火。

「我閉關這段時間你竟然還算乖。」那天度開洵抱臂倚在門邊,懶洋洋地道,「我靈力又精進了呢。」

白霰謹慎地閉著嘴,視線謙恭盯著地面。

這兩件事中不知是哪一件讓度開洵心情突然好起來,招手說:「過來。」

「……」白霰小心上前兩步,緊接著被度開洵一把抓住手,不由分說拽到近前:「你不是想要靈力嗎?過來!」

白霰一驚,還沒來得及躲,眉心已經被兩根手指重重地按住了。但度開洵還沒開始灌注靈力,突然察覺到了什麼,臉色變得風雨欲來:「之前有人給你靈力?誰?」

「二、二公子……」

「是長孫澄風?!」

白霰甚至來不及辯解,只見度開洵眼底滿腔怒火已經燒了起來,當胸一掌就把他推得橫飛出了門外,厲聲道:「你到底是誰的東西?滾!」

哐當重響中白霰滾落在庭院中的雪地上:「二公子我錯了!對不起!我——」

「住口!!」

門外下著大雪,白霰狼狽不堪又慌極了,跪地膝行就要過來扳住門框,度開洵卻一指把他定住了,只能直挺挺跪在雪地上。

少年那張英俊的面孔被憤怒所扭曲,他像頭獅子一般在屋裡走來走去,從牆上取下寶劍狠狠拔出鞘,數息後鏘一聲重重回鞘扔在地上;又衝進內間從兵器架上取下刺鞭,疾步衝出門狠狠地盯著白霰,半晌洩憤般把那鋼鞭往身後一砸,然後過來一腳把白霰踹得向後倒去,胸腔中頓時發出了機體斷裂的刺耳聲響。

「你給我滾!滾出長孫家!」

白霰哭得直喘氣,連爬起來都不敢:「對不起二公子,我錯了,我錯了……」

度開洵一揚手就要打下去:「滾!!」

劇痛並沒有如期來臨,因為度開洵的手被人隔空定住了,緊接著身後一道熟悉的腳步疾行而來。

白霰倉惶回頭望去,只見長孫澄風踏雪而至,一耳光重重打在了親弟弟臉上!

場面完全靜止了,度開洵連抬手捂臉都沒有,就那麼直勾勾地、目光瘮亮地盯著他兄長,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長孫澄風卻絲毫沒有理會,伸手一探白霰變形的胸腔,眼神頓時完全沉了下去,隱約閃爍著一絲堪稱森寒的光。

白霰顫聲:「……鉅……鉅宗大人……」

長孫澄風說:「來人。」

幾名金丹弟子正心驚膽戰候在庭院外,只聽他冷冷道:「家法已經管不了二公子了,送他去刑懲院給宮院長管教吧。」

大弟子以為自己聽錯了:「鉅宗大人?」

「還不押下!」長孫澄風厲聲怒吼。

幾名弟子噤若寒蟬,七手八腳拉起度開洵,幾個人才把他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白霰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度開洵越去越遠,但那專注到可怕的視線一直死死釘在自己臉上。這時一隻有力的手把他從雪地上拉了起來,緊緊地擁抱了一下。

「不要怕。」長孫澄風溫和低沉的聲音在頭頂上道,「他不會再有機會傷害你了。」

撲通,撲通。

僵冷的心跳再次緩慢恢復跳動,破冰一般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一下下響在白霰耳邊:

「別害怕,白霰。我解除了你脊椎後那道總禁制,以後他再也不能那樣控制你了。」

「放心,我已經對全族上下所有知情者下禁令,不會有人去外面亂說。」

「不要害怕,白霰,你在我心中與活人無異。」

……

「你不會死的。」那個血咒應驗的撕心之夜,當他因劇痛從昏迷中醒來時,看見長孫澄風滿身鮮血緊抱著他,元神虛弱面色青灰,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根靈光璀璨的兵人絲,像是攥住了這世間最大的珍寶,傷痕累累卻心滿意足:

「不要怕,白霰。我說過我一定能把你救活。」

——我會永遠保護你,讓你一生遠離災厄與恐懼。

地心深淵下,墜落的風聲彷彿都消失了。

千萬年積雪已當頭而至,充斥了白霰的瞳孔,這時他聽見耳邊響起度開洵顫抖的聲音,彷彿在作出某種絕望的保證:

「不要怕,你一定能回去。」

這是死亡降臨前最後的誓言。

冰雪洪流轟鳴而下,吞沒了兩道交疊的身影,向萬丈地心奔湧而去。

冰川蕩平,盆地塌陷,千里長河倒灌平原。

遼闊的極北大地埋葬了一切。

作者「淮上」的其他小說

提燈映桃花》《大神養成計劃》《破雲》《銀河帝國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