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桃禍。

徐霜策的表情彷彿一絲絲凍結住了。

「數九隆冬,桃夭盡放,天地之間無處不在,世人皆盡驚懼非常。直到數日後滿城桃夭盡謝,那盛景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消失了,所有人都說那是法華仙尊的靈魂終於離開世間,轉世投胎去了。」

「開始我也這麼以為,直到數年後才慢慢發現似乎並不那麼簡單。因為我再也沒能看見過任何關於‘預知未來’的場景,取而代之的是……我總感覺到一絲縈繞不去的怪異,好像這世間很多事,都與我記憶中的不大一樣。」

說到這裡度開洵喘了口氣,徐霜策立刻問:「比如呢?」

「……比如,」度開洵慢慢地說,「這世間從未有過什麼鬼太子迎親的傳說。」

「明明應當是鬼太子迎師。」

連最喜歡收集天下民間傳說的柳虛之都聞所未聞,茫然道:「迎師?」

「傳說上天界有一位極其冷酷傲慢的北垣上神,與殘忍嗜殺的鬼太子沆瀣一氣,聯手對人間降下了滅世之災。東天上神為保護這人間,與他們血戰不分勝負,便用神位打了一個賭:如果有人能刀斧加身而不死、碎屍萬段而不倒,以凡人之軀打敗北垣上神為滅世而降下的兵人,那麼他便可以立地飛昇取代北垣上神的地位,同時鬼太子也必須回到黃泉最深處,永生永世不得出現在人間。」

「這個賭約非常苛刻,因為滅世兵人強大到近神的地步。無數城池焚於戰火,百萬民眾化作焦骸,前仆後繼的修士都在它巨刀下命喪黃泉,最後只剩下了當時世間修為最巔峰的一位大宗師。」

「——大乘境末期,鉅宗宣靜河。」

宮惟霎時想起幻境中那死戰到底、神魂俱滅的大宗師,也不知道怎地,竟然忘了掩飾,下意識抬頭碰上了徐霜策轉來的視線。

兩人心裡同時想:原來叫這個名字。

但既然有名有姓,為何沒在正史上留下任何記載,還被傳得這麼一謬千里?

「那場滅世之戰的經過你已經在幻境裡看到了,北垣上神在其飛昇之際降下極惡大劫,而東天上神請出一尊神器為其護法。神器將九重惡雷被完全擊回,鉅宗得以順利飛昇,滅世之戰最終由凡人獲得了勝利。」

「那一戰之後,北垣上神被褫奪神位,鬼太子亦被迫履行賭約,回到了黃泉——但因為鬼王已然身殞,為彰顯上天教養之德,天道為他指定了一位師尊。名義上是對鬼太子進行全權管教,實則是代替他總攬鬼垣十二府大權。」

度開洵搖頭一哂,道:「這位至高無上的師尊,便是新晉飛昇的大鉅宗,宣靜河。」

可能因為聽得太入神,宮惟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以幻境中那位大宗師剛烈強硬的性格來看,做個救世主正好,但做人師尊估計很不是個善茬。

鬼太子落到他手裡,定然不會好過。

度開洵道:「鬼垣只得送出恭迎師尊的厚禮與儀仗,煊煊赫赫從碧落直下黃泉。從此鬼太子被囚禁在地府最深處,再也不能作惡多端,而人間工匠、科考學子、新喪之家祭拜‘鬼太子師’之風盛行,或求房屋穩固,或求金榜高中,或求親屬魂靈安心投胎。香火鼎盛,信眾極多,是一位家喻戶曉的神仙。」

冰川的震顫漸漸平息,地心安靜下來,只聽他嘶啞地呼了口氣。

「所以你能想象,當我發現這世上竟無一人祭拜鬼太子師時,我是多麼的震驚。而那荒唐至極的‘鬼太子妃’傳說是從何而來的,我竟搜腸刮肚都無從想起……這世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如果曾有人悄然改變歷史,為何除我以外無人知曉?」

「我曾想把這個秘密保守到棺材裡,直到那天在金船上聽到你的兩個問題。」度開洵抬頭看著徐霜策,眼底血絲密佈:「徐宗主,這三千凡塵十丈軟紅,你就沒懷疑過掌中盡是紅顏白骨、枕畔盡是粉黛骷髏?午夜夢迴你驚醒的時候,能確定自己是真正醒來了,而不是還滯留在另一層夢境裡嗎?」

徐霜策的面孔彷彿凍住了,連眼珠都一轉不轉。

「這世間歌舞昇平,而你我格格不入。」度開洵的語氣近乎懇求:「徐宗主,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異端,我與你才是同類。」

·

空氣安靜得嚇人,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徐霜策長久地沉默著,側臉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度開洵期盼地抬頭看著他,良久才聽他突然毫不留情冷笑了一聲:「言辭倒是很動聽。」

「徐宗主……」

「但我與你並不是同類。你只是想求我下去把兵人顱中的東西拿出來罷了。」

度開洵那一臉誠懇的神色終於變了,良久才放聲苦笑起來:「果然徐宗主心硬如鐵,不是個能被言辭打動的人。」

他向後仰倒在了廢墟上,疲憊道:「如此我就實話說了吧,我確實非常需要那件東西,願意用任何代價去換取它,除了死什麼條件都可以。」

「……」

徐霜策眯起形狀鋒利的眼睛,沉吟半晌終於略微俯下身,輕聲問:「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度開洵反問:「你已經有答案了,為何還要來問我?」

徐霜策不答。

兩人距離極近,能從對方眼裡看到自己的影子。度開洵動了動因為失血而冰冷的嘴唇,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那不是東西,是一條路。」

「一條通向真實世界的不歸途。」

真實世界。

徐霜策維持著這個俯身的動作,瞳孔無聲無息地放大到了極致。

度開洵嘴角勾起一絲譏笑:「你真以為鬼太子師的傳說被扭曲只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某段歷史被悄然篡改了嗎?——不,是因為有人構建了一個巨大的幻境,把我們所有人都從真實的世界裡連盤端走了,鬼太子傳說被扭曲只是這個巨大幻境不慎露出的一個小破綻而已。」

「所以,我從小到大的‘未卜先知’其實都只是我從真實世界裡帶出來的殘存記憶。十六年前昇仙臺事變後,我突然不再能未卜先知,是因為‘真實世界’的行進軌跡也就到昇仙臺為止,在之後時間便被強行暫停了。」

「……」徐霜策沙啞地擠出幾個字:「暫停時間?」

度開洵沉沉地一點頭,說:「我至今都想象不到那應該是怎樣近神的力量。真實世界的那座昇仙臺上一定發生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引起了不可收拾的災難性後果,才導致有人用這種力量將時間強行暫停,隨即開啟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強大幻境,把整個世界都拖了進來。而這個大幻境的時間開端,並沒有緊接著真實世界的昇仙臺,而是被設定在了昇仙臺事變發生前的很多年。」

「於是幻境中的一切都遵循真實世界來發展,包括我對白霰下撕心之詛,包括你遠赴極北去截殺我。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當這個虛假的時空進行到太乙二十八年,昇仙臺上那場曾經發生過的災難又將再次來臨,幻境會像那個真實的世界一樣被人強行暫停,時間再度回溯重來。」

「但這一次沒有,因為這一次你殺了法華仙尊,所以時間繼續走下去了。」

度開洵渾濁的眼睛一抬,盯著徐霜策近在咫尺的臉:「不過法華仙尊死後,雖然幻境得以繼續運轉,但卻漸漸出現了許多問題。你開始產生對夢境的疑惑,我開始回憶起被扭曲的民間傳說,鬼垣生死簿上的記錄十六年來一片空白……這說明什麼,你還沒意識到嗎?」

「這座龐大的幻境已經開始脫離控制了,我不知道它還能執行多久,但維持它的法力正在被漸漸耗空。」

·

不遠處斷崖邊,柳虛之終於忍不住:「向小公子?你真的沒事嗎?」

宮惟的臉色已經很蒼白了,他抬頭望了眼柳虛之,一言不發搖了搖頭。

遠處深黑不見底的千仞絕壁中,正不斷傳來極其冰冷的壓迫感,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祥,但他無法用言語形容出來。

柳虛之不知道徐宗主這位小愛徒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回頭望向崩塌山岩中的徐霜策和度開洵,猶豫片刻還是不安,喃喃自語:「他們在說什麼,為什麼設下了音障法陣?」

他向前走了兩步,揚聲道:「徐兄?徐兄你還好嗎?」

徐霜策直直盯著虛無的空氣,眼珠連轉都不轉,薄唇緊抿到失卻了血色。

——度開洵的記憶零碎不成片段,但他卻知道那場「曾經發生過的」災難是指什麼。

昇仙臺上血流成河、滿地宗師重傷待死,緋衣的少年左臂已斷、腹腔穿透,眼睜睜看著死亡降臨,卻無路可逃。

大顆淚水混雜著血色打在不奈何劍身上,他顫聲哀求:「……徐霜策,我喜歡你……」

不奈何劍毫不留情刺進了他單薄的胸腔。

「你不能這麼對我……」

劍鋒狠狠下壓,貫穿了他的心臟。

那些慘烈的畫面並不是某一世輪迴,也不是另一個時空,而是真實的、血流成河的災難。

那個世界只是被人暫停了,但它竟然還能回去!

「我剩餘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趕在白霰……」度開洵自知失言,頓了頓道:「總之必須儘快回到那個真實的世界中去。我知道那個世界可能已經有災難降臨,但我現在別無選擇,哪怕一絲希望都必須去試試……」

「不。」徐霜策倉促道,向後踉蹌退了半步。

「為什麼?」

徐霜策不回答。

「徐宗主,」度開洵的姿態幾乎已經放到了最低:「我保證這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只要你肯到那深淵下去取,絕不會有任何危險……」

「不。」徐霜策那雙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的空氣,臉色從未如此僵冷過,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不可能。沒有為什麼。」

度開洵虛弱的喘息停了,直直盯著徐霜策,最後一次加重語氣:「真的不可能?」

徐霜策的神情已經給了他答案。

「……好。」僵持半晌後,度開洵終於低聲道,「你逼我的。」

他突然看向遠處的宮惟,陰沉冷峻毫不掩飾。

柳虛之頓時警惕地上前半步用身體一擋,度開洵見此情景,流血的嘴角一勾,當年冰川上瀕死而瘋狂的少年頓時從麵皮下原形畢露。

隨即他長身而起,形如閃電,舉劍撲向宮惟!

柳虛之怒喝:「當心!」

——話音未落青藜劍出,徐霜策根本沒等他近身,半空一劍刺穿了度開洵後心!

劍尖自背而入、穿胸而出,度開洵的動作霎時凝固,雙眼圓睜望向前方。

時間彷彿被靜止了,數息後他終於向前踉蹌數步,屍身脫離血淋淋的青藜劍身,撲通倒在了地上。

誰都沒想到原本還在好好說話的度開洵突然會這麼瘋狂,柳虛之餘悸未消,手中仍維持著那個準備召喚徵銘乙大編鐘的姿態,道:「他為什麼突然……」

他話音戛然而止,只見地上屍體變成了一具陰森的石頭人!

天地人三魂掙脫石身,自虛空中呼嘯而至。柳虛之駭然回頭望去,只見宮惟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灰袍鬼影,三魂猛然附於其上,鬼影瞬息化成了度開洵!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不器劍已橫在了宮惟咽喉間。

「——別動。」

徐霜策腳步唰地頓住。

魂魄被重創的劇痛讓度開洵此刻面無人色,但持劍的手卻青筋暴起,眼底閃著孤注一擲的光:「我知道你給這小弟子下了以身相代術,但我說話時一直算著時間,從剛才觸發到現在,正好此刻失效。」

不愧是殺死鉅宗取而代之十七年的人,心思之沉超乎常人,在重傷至此的情況下還能籌劃到這個地步!

徐霜策緊盯著宮惟咽喉間那劍鋒,臉色令人不寒而慄。

「立刻去深淵下,把兵人顱腦裡的東西取給我。」度開洵緊緊捂著心臟劇咳了幾聲,咬緊牙關道:「只要把那件東西帶上來,保證不傷你愛徒一根毫毛。」

·

宮惟的臉色其實比度開洵還蒼白,五臟六腑都像被某種劇痛的情緒點燃了。這麼強烈的痛苦他從未親身體驗過,連上輩子邪修要刺殺他、要對他食肉寢皮,那時候他感受到的痛苦和怨恨,都遠遠不能與現在相比。

宮惟搖頭看著徐霜策,沒有精力裝出平時「向小園」的口吻,只沙啞道:「……不要去。」

劍鋒向下半寸便是咽喉,度開洵語氣中是森寒的威脅:「徐宗主?」

「……」徐霜策視線從劍鋒一點點向上,釘住了度開洵桀驁陰沉的面孔,驀地冷笑了聲:「你要那件東西做什麼?」

度開洵道:「我不是說了?我要脫離此地回另一個世界。」

「為什麼要回去?」

度開洵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我殺兄奪舍,罪行暴露,又用兵人絲鬧出定仙陵驚屍之變,還假扮鬼修用鏡術陷害樂聖,被抓難道不是個死?你說我為什麼要趕緊回另一個世界去?」

徐霜策卻冷冷地反問:「除了殺兄奪舍,其他也是你乾的?」

不知為何度開洵面上似乎掠過一絲不安,但隨即他咬了咬牙:「徐宗主不必陰陽怪氣,你……」

「你沒那麼大本事策劃出定仙陵之亂,用一根兵人絲就能操縱法華仙尊的遺體,還拿到神劍白太守。」徐霜策每個字都像是冰冷的鋼針,刺得度開洵神色劇變:「你根本就不是臨江都的那個鬼修,它的實力遠超於你數倍不止。」

柳虛之驚疑問:「什麼意思,他這是給人頂罪了?」

「他自己一廂情願,主動鑽進了幕後主使為他設下的套。」徐霜策滿面嘲諷,但仔細聽尾音卻又有一絲憐憫,說:「度開洵,你真的……不該殺長孫澄風。」

話音未落,度開洵身後,輕風裹著一襲雪色袍袖翩然而至,隨即一絲冰涼無聲無息勒住了他咽喉。

——兵人絲!

度開洵來不及魚死網破,上身已經兵人絲勒得被迫後仰,咽喉飆出一弧血線;不器劍「噹啷!」掉在腳邊,宮惟一手抄住劍柄飛身向前,隨即整個人被徐霜策單手接住撥到了身後。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間,頃刻局勢翻轉,比剛才度開洵瀕死反制還快!

「別、動,」來人在度開洵耳邊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柳虛之愕然出聲:「白真人?」

——他身後那人白衣黑袍,眉目沉靜,柔和如畫,正是兵人白霰!

度開洵完全沒想到白霰竟然會出現在此處。他被兵人絲勒著無法回頭,眼神閃動著錯愕、不甘、難以置信,數息後終於重重地閉上了眼睛。

他做夢般喃喃道:「你應當正待在鉅鹿城,等‘長孫澄風’從仙盟歸家,去陪你一同乘舟遊太湖……」

白霰那長年累月謙卑隱忍的面具後,終於浮現出了玉石般冰冷的質感:「而你應當早死在十七年前,死在澄風大人劍下,連屍骨都爛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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