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盟主生死未明時,由滄陽宗主代行權責,同時為防天下動亂,所有世家門派尊主都必須立刻上岱山為質,直到盟主轉危為安或是找到兇手為止,這是應愷早年定下的鐵律。但宴春臺地處邊陲,他們光是來就花了好幾天,帶著兩個昏迷不醒的大活人回去豈不更耽誤行程?

徐霜策沒有回答,,向殿外沙啞道:

「血河車。」

夜空中陡然掀起一陣狂風,颳得地面磚塊碎石向兩邊分開。少頃,一輛由帝江、畢方、滅蒙、蠱雕四頭神禽駕駛的巨車轟然落地,在殿外眾弟子的驚呼中衝破殿門,驚天動地停在了兩人面前!

「……」

宮惟的疑惑迎刃而解,心裡只剩下了一個想法——這一路上徐霜策又是投宿客棧又是徒步踏青到底為了什麼,怕累著了他的鳥?

徐霜策手又向外一揮,柳虛之與孟雲飛便接連飛進了大敞的車門中。隨即他就這麼抓著宮惟的胳膊跨進車內,兩人剛坐定,四頭巨禽便齊齊展翅鳴叫,破窗而出衝上了高空。

宮惟被衝勢推得向前一傾,險些撞進徐霜策懷裡,被他抓著手腕一把拉住了。

血河車內部堪稱巨大,樂聖師徒二人被直接留在了外間,仙鶴金楠木紙門一關,寬敞的內室中只剩下了他們倆。宮惟趕緊扶著桌案坐直,想收回自己的手,但用了下力卻又沒能掙脫,只聽徐霜策突然毫無預兆地問:

「這個世界是真的嗎?」

宮惟愣住了,抬頭正撞見對面那雙鋒利黑沉的眼睛。

徐霜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世界是真的嗎?」

宮惟剛被他抓上車的時候,還挺安慰地想一定是自己認錯態度到位,徐白的氣已經消了。但緊接著聽到這個問題,剎那間又有種耳朵出了問題的荒唐感:「……師尊?」

難道徐白的氣其實並沒有消?

宮惟是真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然而還沒來得及絞盡腦汁組織詞句再次道歉,只聽徐霜策突然道:

「十六年前昇仙臺事變發生後,有個疑問我耿耿於懷了很多年,始終無法讓自己釋然。」

他又提起十六年前。

宮惟的心剎那間漏跳了一拍。

徐霜策直勾勾盯著他,說:「我想知道宮徵羽為什麼要殺我。」

其實宮院長想殺徐宗主這件事,對仙盟各家來說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畢竟他倆之間的各種矛盾已經太劇烈、太不可調和了。況且如果十六年前昇仙臺上真能把飛昇之路打通,那麼以當時徐霜策的修為,真是隨時有可能降下天劫立地飛昇,那麼以後宮院長就算再恨他,也沒機會下手了——總不能找到上天界去尋仇。

所以昇仙臺是宮院長最後的機會,所有人都能想通這個道理。

唯獨徐霜策不能。

「我不明白為什麼宮徵羽想讓我死,所有人都說那是因為他恨我,但我不肯相信。他心裡一定有些不為人知的原因,只是我還沒猜到。」

徐霜策略微俯身,看著宮惟睜大的眼睛,輕聲說:「直至今天我終於給自己找到了另一種可能。」

「……」宮惟完全不知道剛才徐霜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安:「什麼可能?」

車廂微暗,但徐宗主那雙鋒利的眼睛卻異常明亮。可能就是因為太亮了,隱隱有種怪異的偏執:「如果我曾經在某一世輪迴中犯下過重罪,殘忍濫殺,屠戮無數世人;然後在不知何處的另一座昇仙臺上大開殺戒,令仙盟幾乎無存,甚至將他也一併刺死……」

這荒謬絕倫的言辭卻被他說得如此清晰、冷靜,強烈的反差讓人不由悚然,他自己卻直勾勾盯著宮惟,彷彿絲毫不察。

「那麼十六年來所有的耿耿於懷終於都得到了答案,至少我是罪有應得,未來死在他手上的時候也能讓自己釋懷。」

「——你覺得呢,向小園?」

車廂安靜得嚇人,一種荒唐到極點的驚懼從宮惟心頭陡然升起,想用力掙脫手腕,徐霜策五指卻像鐐銬般又冷又沉:「並沒有這回事,師尊你只是思慮過重了,你……」

徐霜策深邃的輪廓幾乎被陰影吞沒,唯獨眼角亮得瘮人:「思慮過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先放開……」

「只是思慮過重嗎?」

「我真的不知道,放開我!」宮惟用力想從越來越緊的桎梏中掙脫出去,他手已經被掐得青筋暴起,腕骨痛到發抖:「你弄疼我了!」

徐霜策驀然鬆勁,宮惟一把抽回手,腕骨上赫然已留下了四根青紅交錯的指印。

「……」

宮惟用力捂著手腕,只用眼角愕然打量徐霜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被拽進了這個離奇的噩夢裡。屋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徐霜策身周那隱約湧動的暴戾終於慢慢褪了下去,他閉上眼睛呼了口氣,再睜開時除了不明顯的血絲,已經看不出太多異常。

他攤開手掌低聲道:「給我。」

宮惟骨裂般劇痛,遲疑了一下,才慢慢把受傷的手腕再次放到了他掌心。

但徐霜策沒有灌注靈力撫平那青紫的痕跡,也沒有消除任何一絲的疼痛。他只是握著,大拇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段手腕,眼睫垂落著,神情專注到令人不由心驚的地步,良久後指尖突然在宮惟左手腕內側一按。

一個泛著淡金色光芒的「徐」字霎時閃現,隨即隱沒在了肌膚之下。

又是以身相代術!

「……師尊?!」

「有了這道符,哪怕被一劍貫胸,刺穿的也是我的心臟。」

剛才混亂的餘韻終於完全從徐霜策身上退了下去。他在燈下沉默片刻,才極輕微地笑了笑:「也許到那一天,所有‘思慮’都總算能結束了吧。」

在宮惟的認知裡,笑代表愉快和喜悅,但不知為何他看到徐霜策眼底那絲笑意時,卻感到一種撲面而來的悲涼。他本來高高興興奔向蓬萊殿時滿心都想要親口叫一聲徐白,然而此刻空氣中無端的沉重又把那衝動硬生生壓了回去。

「……不會有那一天的。」他近乎無聲地道。

那尾音實在太輕了,徐霜策問:「什麼?」

這世上只有一個徐白,我不會讓你有被一劍穿心的那一天。

宮惟搖頭沒有回答,只小心摸摸手腕上被銘刻了「徐」字的地方,抬眼喊道:「師尊。」

徐霜策溫熱的手從他臉頰一滑而下,疲憊地回應了一句:「愛徒。」

作者「淮上」的其他小說

提燈映桃花》《大神養成計劃》《破雲》《銀河帝國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