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把度開洵的頭扔下了懸崖,那鬼修兜帽之下便沒有頭;度開洵生前想要宮徵羽的右眼、死後想要宮徵羽的屍骨,而臨江都的鬼修也是到處殺戮與法華仙尊有關,能夠成為他奪舍重生提供身軀的人。」應愷眉頭皺得越發緊,「種種聯絡,實在蹊蹺,已經不能簡單用‘巧合’二字來解釋了。——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度開洵死後,把自己煉成了臨江都的那名鬼修?」

穆奪朱訝異道:「鬼修?」

誰知徐霜策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唯有生前境界高深,死後才能煉成鬼修。此子雖天賦驚人,但死時不及弱冠,煉成鬼修的可能性不大。反倒是……」

他突兀地停下了話頭,穆奪朱問:「反倒是什麼?」

徐霜策默然不言。

應愷有點無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仍然堅持臨江都那名鬼修是法華仙尊還魂,是嗎?」

這番爭論從他們離開臨江都之後就發生過一次,徐霜策堅持認為鬼修與宮惟有關,為此應愷還專門下了一趟定仙陵去檢查宮惟的遺體,因此引發出了後面群屍驚變的災禍。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正如應愷所言,度開洵身上的嫌疑已經比法華仙尊要大得多了。

徐霜策沉默片刻,突然問:「應愷。」

「怎麼?」

「你覺得宮徵羽生前,會不會有善與惡兩個魂魄?」

應愷與穆奪朱都愣住了,隨即同時失笑。醫宗笑著搖頭道:「且不說這種事就像一個人生來便有兩個腦袋,就說你、我與應兄三人都在法華仙尊幼年時便親手檢查過他的魂魄,如果有任何異樣,難道數十年前我們都發現不了嗎?徐兄,你即便不相信我們倆,也該相信你自己吧?」

徐霜策並沒有回答穆奪朱。他那雙眼睛乍看仍然黑沉冷靜,但如果仔細打量的話,就會發現瞳孔深處有些渙散,像是突然陷入了某個冗長的夢境裡。

應愷不由疑道:「霜策?」

「……」

徐霜策的視線像是正盯著空氣中某個飄忽不定的點,半晌突然輕聲道:「我有時會想……會不會自宮徵羽死後,我們都陷進了一個巨大的幻境裡?」

兩人齊齊一怔,應愷皺眉問:「你為何會這麼覺得?」

徐霜策一身玄色內甲,天光下他那張俊美淡漠的面容更加冰冷,那雙黑眼睛就像是兩口幽幽的深井,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這應當是不可能的,霜策。」應愷沉吟片刻,放緩語氣道:「世間三大幻術中唯有‘鏡通陰陽’,可以藉助千度鏡界神器的力量構建出一座全新的幻世,但絕沒有能力將我們所有宗師都囊括在其中。況且要分辨現實和幻境是很簡單的,難道你不記得那條鐵則了嗎?——幻境之中無幻術,除非是構建幻境的人。」

「譬如你當年在千度鏡界幻世,只有宮徵羽一人能使用幻術,而鏡中眾生皆不知有幻術存在;你看現在玄門百家幻術仍在,便可知這個世界並非幻世,而是真實的。話說回來你為何會有這般怪異的想法?」

兩人都緊緊盯著他,卻見徐霜策好似完全沒有在聽,突然又問:「那我們會不會是在夢裡?」

應愷奇道:「什麼?」

「會不會是我做了個夢,這天下人都只是夢境造物而已?」

穆奪朱終於聽不下去了,捋起袖子活動了下手腕,彬彬有禮地道:「徐兄,若是你真有此困惑,在下願以雷霆之勢助你一掌,相信你的困惑立馬可解……」

應愷趕緊把他給拉住了,追問徐霜策:「你當真作如此想?」

「……」

「你近年越發在滄陽山閉關不出,也許是因為進境凝滯,不免多思了。待兵人絲之事了結後,你不妨來懲舒宮小住一段時日,我與穆兄幫你梳理靈脈,如何?」

徐霜策沒有答言。半晌只見他垂下眼睫,呼了口氣,說:「不用。是我多慮了。」

應愷少年時與徐霜策遊歷四海,深知好友意志堅定極難說服,有時甚至有固執己見之嫌,只得暫且按住憂急,勉強點了點頭。

這時有弟子從閣樓內掀簾而出,快步上前欠身:「醫宗大人,冰閣裡使人來報,說法華仙尊遺骨內的兵人絲已抽出九成,再過半個時辰就該抽淨了。您有何示下?」

倘若度開洵真的想要法華仙尊遺骨,又有眾人尚且未知的辦法潛入定仙陵,那麼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將仙軀移至懲舒宮,由應愷親自照管才是——應愷剛要開口說什麼,這時卻聽天台與閣樓相連的珠簾一掀,長孫澄風抬腳跨了進來:

「諸位仙友稍等。敢問仙尊遺骨可是正封存在冰閣裡?」

穆奪朱「啊」了聲:「鉅宗有何高見?」

長孫澄風身上那針鋒相對的兇狠已經消失不見,隨和友善再次回到了那張俊朗的臉上。他雙手攏在袍袖中,笑眯眯地道:「我有一法,殊為兇險,但或許可以追蹤到度開洵目前所藏身的地方。」

應愷疑道:「何法?」

·

冰閣,藏屍大陣。

宮惟站在冰床上自己的屍骨邊,心內茫然,若有所失。

他腦子裡非常亂,無數個念頭紛亂雜呈,似乎本能中悟到了什麼,但仔細去想卻又什麼都捉摸不到,怔怔地一片空白。

過了不知多久,藏屍閣裡刺骨的寒意終於慢慢凍醒了他。宮惟僵直著手把殮衣重新蓋回屍體,心煩意亂不再多看一眼,自己也說不清那莫名的逃避慾望從何而來,轉身就要從這大廳裡出去。

誰料正當這時,門外卻突然傳來了幾道腳步聲,應愷的話音由遠而近:「——澄風,你說此法兇險,到底兇險在何處?」

有人來了!

宮惟腳步一頓,霎時還沒想好是待在原地還是衝出去叫師兄,就在那短短數息間便聽幾道腳步來到了藏屍閣大門外。幸而兩名守門弟子已經恢復神智了,紛紛見禮:「拜見盟主,拜見徐宗主!」

徐霜策?!

宮惟手一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行一步扭頭四下張望。偏生這圓形大廳空空蕩蕩,連個藏身的屏風都沒有,遠處牆角有一扇雕花窗,宮惟颶風般衝過去一看,鎖死了!

怎麼辦,躲還是不躲?

門外弟子連續拜見了五六聲,這天下所有大宗師竟然全聚齊了。情急之下宮惟腦子裡亂糟糟地,突然回頭一掃,目光驀然定住。

玄冰床底部與地板間,赫然有一道隱蔽而狹窄,不到半尺的縫隙。

吱呀一聲門開了,幾雙腳魚貫而入。

「雖然不知道度開洵是怎麼把兵人絲種進黃金棺的,但他本人混進定仙陵的可能性不大。」長孫澄風走到玄冰床前站定,看了眼兵人絲抽出來的情況,回頭道:「也就是說他不能近身操縱自己的傀儡,很可能是事先通過兵人絲,為法華尊的仙軀種下了一套清晰完整的行動指令。」

「——比方說‘到我這裡來’嗎?」應愷皺眉問。

「我猜測是。同時應當還有自己藏身的具體方位。」長孫澄風道:「因此只要我們弄清他授意法華仙尊去做什麼,便能知道他所圖為何,以及當前的藏身之處了。」

冰床底下,「向小園」罕見的重陰體質完美融進了這冰天雪地的藏屍閣,宮惟屏聲靜氣貼著地板,目光緊緊盯著身側一雙白麵黑底的絲質靴子。

那是徐霜策。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滄陽宗主似乎站得離玄冰棺更近一些,甚至給了他一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

應愷問:「怎樣才能知曉他授意宮……授意這屍骨傀儡去做什麼呢?」

「歷任鉅宗都可將元神灌進機關兵人體內,通過兵人絲來感知兵人曾經擁有過的意識。若法華仙尊尚且在世,此法簡單易行,我自當義不容辭;但如今兇險之處在於,法華尊已然仙逝,貿然用元神感知死人風險極大,與硬闖鬼垣無異。」

「因此,現需由一名境界極為高深、元神極其強盛的大宗師,用靈力灌注進法華仙尊體內的兵人絲,以自身元神為我‘開道’,我便能為各位展示出度開洵留存在仙尊意識裡的畫面是什麼。」說到這裡長孫澄風話音一頓,環顧眾人:「在下無能,尚不足大乘境,不敢貿然強闖生死邊界。哪位大宗師願意替我承擔這元神受損的風險?」

元神直接橫跨陰陽,哪怕稍有受損,都與瀕死無異。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穆奪朱踮著小碎步向後退了一丈遠,客客氣氣道:「在下怎敢在各位大宗師面前班門弄斧?」

尉遲銳一直在看著冰床上的屍體,目光有點難過。此時他正從袖中摸出自己常吃的五香花生,想輕輕地往屍體手邊放幾個;聞言動作一下頓住,茫然抬頭眨巴兩下眼睛,突然指向徐霜策:「——他為什麼不去?」

其實從走進這座藏屍閣後眾人就一直在暗自提防徐霜策突然出手毀屍,但出乎意料的是徐霜策一直默然垂首不語,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被尉遲銳點了名,他才終於抬頭呼了口氣,淡淡道:「我來吧。」

然而尉遲銳一向堅持的準則是跟徐宗主作對——徐宗主支援的我反對,徐宗主反對的我支援;徐宗主要做的事我偏搶著做,徐宗主不做的更是休想騙我去做。於是他見此情景立刻又改主意了:「不行,還是我來。」

長孫澄風:「……」

穆奪朱:「……」

應愷扶額嘆了口氣:「長生,大乘境初期修士不可貿然涉險。」然後在尉遲銳不服氣的瞪視中又轉向徐霜策,道:「你不是有個愛……有個小弟子被種進了兵人絲,靈脈寸寸破損,需要每日灌進大量靈力嗎?」

眾人紛紛側目,而徐霜策面不改色:「如何?」

「若是你元神受損,豈不耽誤了弟子的治療?因此還是我親自來最為穩妥。」應愷回頭轉向鉅宗,語調溫和但不容拒絕:「澄風,你儘管施展身手,就由我的元神來為你開道罷。」

「什麼?」尉遲銳手一鬆,抬頭反對:「這怎麼行!」

他手裡三四顆花生順著冰床邊緣,滴溜溜滾到屍身頭部一側的角落,然後從冰磚之間細小的縫隙掉了下去。

啪嗒,啪嗒,啪嗒。

平躺在眾人腳下的宮惟面無表情,眼睜睜看著五香花生不停從頭頂漏出來,一個接一個掉在了面前的地面上。

「澄風做事一向穩妥,不會有太大風險,我看此事就這麼定了。」應愷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呵斥:「——長生,你吃的又掉在地上了!」

長孫澄風道:「雖有風險卻也無計可施,眼下只能行此險招了。」他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族中出了如此孽障,確實是我治家不嚴,難逃其咎——唉!若是十七年前徐宗主未曾失手,當真將度開洵徹徹底底斬殺於極北之地,何來如今這大不幸!」

冰床之下,宮惟眼皮驀地一跳。

十七年前徐霜策曾經去殺度開洵?

極北之地離滄陽山相距萬里,他為何要這麼做?

他正胡思亂想,突然頭頂傳來穆奪朱冷冷的聲音:「劍宗?請問你在幹什麼?」

地下的宮惟和地上的尉遲銳同時僵住了。

「金船上嚴禁遺棄穢物,你知道上次柳虛之來扔了四個葡萄皮,他弟子孟雲飛上門賠了四千兩白銀才把他贖回去嗎?」

周遭霎時陷入安靜,少頃應愷顫聲道:「穆兄,你這也未免太黑了……長生還不快撿起來!」

尉遲銳悶悶地「哦」了聲,這才發現花生全從冰磚縫隙掉了下去,於是二話不說,趴在地上就向冰床下伸出手去撿。

宮惟:「?!」

空氣凝固了。

宮惟:「……」

尉遲銳:「……」

兩人一個躺在棺材下,一個趴在棺材邊,面面相覷表情空白,剎那間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作者「淮上」的其他小說

提燈映桃花》《大神養成計劃》《破雲》《銀河帝國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