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它的血肉應該是自然腐爛的,因為整個沙發以它為中心,佈滿了綠色、黃色或褐色的斑駁痕跡,是黴菌從層生長過的痕跡。

「一開始是超級細菌和真菌、病毒,它們就在人類城市裡繁殖,無差別感染所有人,城市裡全是屍體,去過野外廢墟的人都知道這件事。」詩人曾經說過的話在安折耳邊響起。

他抬頭望向窗外,這是一幢死去的樓廈,一座死去的城市,建築裡滿是骷髏,每一個骷髏都是一個死去的生命。

陸渢看見了安折的目光,還是那樣平靜的,彷彿置身事外的目光。但在灰暗天穹的映照下,他那張安靜漂亮的面孔上細微的動作組合在一起,卻又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輕煙一樣的悲傷。

移開目光,看著這座城市,他道:「人類基地建成,全面搜救的時候,基地的力量不夠,很多小型城市沒有得到及時救援。」

安折望著那些綿延不絕無邊無際一片汪洋一樣的建築,從城市的這頭走到那頭,至少要好幾個小時。他輕輕道:「這是小型城市嗎?」

陸渢說:「是。」

安折微微睜大了眼睛。

在他看來無比寬廣的一座城市,對於曾經繁盛輝煌的人類來說,竟然只是一座來不及救援的小城。

那麼在災難時代到來之前,人類的世界到底有多麼宏偉?他不知道。

而這樣一個宏大的整體漸漸淪陷的過程——想象這一幕,他好像看見黃昏時分巨大的夕陽漸漸漸漸沉入黑色的地平線,一場曠日持久的死亡。

「哐當——」

就在這一片死寂中,隔壁臥室裡,忽然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響。

陸渢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有回答,只有西貝顫抖的呼氣聲傳來。

陸渢蹙眉,拿著槍,轉身走了過去,安折跟上。

房間空空蕩蕩,沒有怪物或敵人,但西貝背對著他們,後背正劇烈顫抖著。起先安折以為他在哭,接著,走到他身旁後,安折看見他死死注視著手裡的一把梳子。

安折一時間難以形容那是怎樣的一把木梳,因為它並不是一把,而是由兩把融合而成。那是最普通的一種褐色木梳子,有十釐米長的手柄和細密的梳齒,兩把同樣普通的木梳的手柄嚴絲合縫地長在了一起,像是由同一塊木頭雕琢而成。梳齒傾斜45度,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像一條雙頭蛇吐出了它的信子。

可它們如果一開始只是兩個普通的梳子,怎麼會長在一起呢?

木頭,一塊木頭的製品,最尋常最安全的東西,卻因為這詭譎超出常識的外表,帶來了最無與倫比的恐怖。

陸渢大步走向西貝獲得梳子的那張梳妝檯。這顯然是大災難時代前一個女性的房間,象牙白的梳妝檯上擺著無數瓶子、罐子、大大小小的用具。

陸渢伸手去擦鏡子上的灰塵,擦掉一層,下面卻還有一層,灰塵像是長在了鏡子裡面,鏡面總是霧濛濛的,把他們的身影也扭曲成一團黑色。

安折望著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攀爬外城的城牆時,沙子落下一層,裡面卻還是沙,彷彿城牆變成了沙與鋼鐵的混合物。

陸渢不再看鏡面,他擰眉,目光掃過那大大小小化妝的用具,最後伸手抽出了一副生了鏽的長鑷子——也不是鑷子,因為這隻金屬鑷子已經和一支塑膠修眉刀黏在了一起,它們中間「x」形交叉連結的部分融為一體,天衣無縫,說不清是鋼鐵還是塑膠,或者說是一種全新的人類不曾知曉的材質。

啪嗒一聲,西貝手指顫抖,梳子掉在了遍是灰塵的地板上。

「這個城市……」他說:「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我們……我們快走吧。」

「不是這一個城市。」陸渢道。

他望著那黏連在一起的鑷子和修眉刀,只說了三個字。

「發動機。」

這平平無奇的三個字,在此刻驚雷一樣落下。

如果發動機的內部也產生了這種詭異的融合和改變,那飛機失事就是註定的。

安折俯身撿起了那枚梳子。看不見任何拼接的痕跡,但柄上的雕花是混亂的,混亂又瘋狂,無法想象是用怎樣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就像那本飛行手冊上漆黑的伸出觸手四處擴張的字跡。

安折微微睜大了眼睛,突然,陸夫人化身蜂后飛往無邊無際的天空前說的那句話在他耳邊響起。

她說:「人類的基因過於孱弱,感知不到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

「我們都會死。一切工作都是徒勞的,只是證明了人類的渺小和無力。」

一個念頭劃過他的腦海,像閃電劃破天空。

如果,如果說……當人與怪物、怪物與怪物產生空間上的重疊或接近,會發生基因的汙染——不,錯了,完全錯了。

「基因……」他喃喃道:「不是基因……」

問題根本不是基因,或者說不完全是基因。汙染是一個生物和一個生物之間,血肉之軀的混合與重組,只是這種改變藉由基因的改變來完成。

如果,如果這種事情會發生,如果一個活物的屬性會瞬間改變,為什麼別的東西不能?生物的身體,和那個dna的螺旋,與世界上其它沒有生命的物質又有什麼區別?

所以紙張和木頭也會相互汙染,所以鋼鐵和塑膠也會。

——那麼世上一切有形之物都會。

只是這個程式在漸進地發生,這場洪流剛剛開始奔騰,它以生物基因的汙染為前兆,剛剛顯露在人類的面前。

地磁消失的這些天,那些混合類怪物瘋狂地進食,瘋狂捕獲別的生物的形態來壯大自身,像人類囤積糧食應對冬天,它們是不是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西貝聲音顫抖:「到底……」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時代?他們面臨著的到底是一場什麼樣的災難?正在發生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

一道電光劃破天際。窗戶振振作響,來自曠遠萬古的風哭嚎著發出悠長的響聲,從縫隙裡灌進房間,他們的衣角被颳得飛起來,獵獵鼓動。

安折抬頭,他和陸渢怔然對視,那雙冷綠的眼睛裡晦暗深沉一如外面的天空。

在他們對視的這一瞬間,一聲炸雷在天邊響起。蒼穹更加低沉,茫茫的天地之間,傾盆大雨嘩啦啦傾瀉而下。

雨幕裡,外面所有東西都看不到了,聽不到了——無邊無際的灰暗,無邊無際的虛無,無邊無際的恐怖。

陸夫人溫柔圓潤的聲音,爺爺枯槁嘶啞的嗓音,它們重疊在一起,在安折耳邊突兀地響起來。

——「時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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