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今日更新

只是他已無官職在身,加上唐贄病重,無力朝政。這幾封奏章一直沒能送到唐贄手上。

宋祈又託人去向陛下親自言明,但唐贄不便見人。

宋祈一直在宮門外等了兩日,叫長安百姓都有些生疑,不明白他想做什麼。又因為宋問許久沒有出現,不免傳出些流言。

他們過來給宋祈打傘,給他送水,陪他一起等候。

終於,唐贄願意召見他。

唐贄面色蒼白,對著宋祈還很是尊重。將人請到上座,問道:「太傅找朕,是有何事?」

宋祈沒有入座,直接拜見道:「陛下,請陛下念臣一世苦勞,免臣欺君之罪。」

唐贄一愣,笑道:「太傅有何欺君之罪,朕不與太傅追究。太傅先請起吧。」

宋祈頭磕著地面,沉聲道:「小女宋若,早年離世,唯留下一子。初入長安,不知禮數,多次衝撞陛下,險釀成大禍。幸陛下寬仁以待,不予他計較。」

唐贄聞言,臉色略微難看,說道:「你女兒真是給你生了一個,好外孫。」

宋祈:「臣不知她所犯何錯,叫陛下震怒。臣如今已不在朝為官,亦不敢於朝政指手畫腳。只是,臣唯有一事相報。」

唐贄拂袖:「你說罷。」

宋祈抬起頭道:「她不過一介女流,見識短淺。恐遭了小人陷害,才叫陛下誤會。只是,她雖胸有大志,卻絕無反心。一介女流,又能做些什麼呢?」

唐贄回味了許久,才明白他說的意思。猛得站起來,走出兩步道:「她是女人?宋問是一個女人?」

宋祈:「正是外孫女。老臣也是不久方知。」

唐贄震撼道:「不可能。她怎麼會是個女人?」

宋祈又請求道:「請陛下,寬恕她。宋問涉世尚淺,不辨真假。但她確實忠於大梁,絕無二心。」

唐贄慢慢走下座,還在呢喃:「宋問。宋問究竟是誰?」

唐贄一時間有些恍惚。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那是天差地別的。

男人有功績,會怕他功高蓋主,怕他為他人利用。但是女人不一定。

但女人優秀,你可以封賞她,你可以讚揚她。你不必擔心她會心有不軌。因為民心不會追隨她。

在唐贄眼中。女人終究是男人的附屬品。

沒有人知道她是一個女人。沒有人會想到她是一個女人。

哪怕史書上記到她,這一聲「先生」也是當之無愧。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是女人呢?

眼界,學識,膽量,氣節。這些她都有。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

他忌憚宋問,是宋問和唐毅走得太近。她處處幫著唐毅,針對自己。沒有人能容下她的,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他害怕宋問別有用心,更害怕唐清遠被宋問算計。縱然宋問功蓋天下,也不允許她在皇權下有任何的特例。

憑什麼不做官?憑什麼不為我所用?憑什麼要忤逆我!

可是如果,如果他早知道宋問是個女人,那絕對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唐贄的確沒想殺宋問,自然也知道,唐毅的事情與她無關。若是真的有關,宋問已經活不到現在了。

他關押宋問,一是想試試能不能將唐毅詐出來。他若真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宋問去死。

二,就是要滅滅宋問的威風,更想試試她的忠心。要她明白,只要自己活著,天下就是他說了算。

可若真是如此,這些都沒有用。

唐贄算計了一輩子,唯有宋問,始終讓他措手不及。

宋祈離開後不久,唐清遠也過來求見。

唐贄還在呆愣中,沒有回過神來。一人坐在椅子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父親。」唐清遠躬身行禮,開口道:「求父親寬恕宋問。」

唐贄這才轉向他,略有些詫異道:「你也來替她求情?」

唐清遠抬頭,不明所以,還是繼續說:「宋先生委實無辜。她沒有那樣的本事,將三哥送出大理寺。」

「你還叫他三哥?」唐贄搖頭,「我兒,你就是太善良了,為父才放心不下你。」

唐清遠道:「父親,孩兒會努力的。廣聽諫言,虛心好學,不叫父親失望。」

唐贄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去回去吧。叫宋問過來見我。」

宋問手裡敲著扇子,聽她的獄友們講當年壯闊的歷史。

「想當年,我一拳將那惡吏的鼻子打斷。當時我是村中最健壯的男人。愛慕我的姑娘成群結隊。」那大漢坐在宋問對面,一手搭在腿上,驕傲的說道:「這麼多年,我也從未後悔。此事鬧大後,朝廷派人下查,那人也沒比我過得更好。」

他滿身肥肉跟著他的話抖動。

宋問委婉道:「看出了你……曾經的影子。健壯!」

對方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說道:「渴了。」

宋問:「我也渴了。」

她起身走到門邊,對外喊道:「獄丞兄!獄丞兄!!」

獄丞跑來,不悅道:「你又怎麼了?」

宋問笑問:「有茶嗎?」

「沒有!」獄丞板起臉怒道,「這裡是監獄,不是你家裡!」

宋問卻沒管他的怒火,繼續說:「你可以去我的茶樓裡拿。報我的名字,掌櫃不敢收你的錢。」

獄丞氣道:「還要茶?你怎麼不把家搬來?有本事你就在這裡一直待著!」

宋問攤手:「我怕你啊!我倒是樂意,也有這個本事。」

獄丞發現說的有點毛病,又改口道:「有本事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恰是這是,門口響起一道拖長的聲音:「宣——宋問覲見!」

眾獄友靜默片刻,然後開始起鬨。

獄丞捂著臉。

帶走他這條老命吧。

宋問提提褲腰帶,大搖大擺走出來,朝他呵呵敬禮:「謝您吉言勒!」

獄丞:「……」

宋問與他們說笑,出了門,立馬收起表情。跟在來喊人的內侍後面,走出大理寺。

無論來過多少次,她都不喜歡出來那一瞬間的光線。刺眼,難受。

她不知道唐贄為何忽然想要見她,但她從來不想見唐贄。坐上來接人的馬車,一路前往皇宮。

唐贄坐在正中,審視的看著她。

宋問走進來,門就在背後被關上。殿中已無他人。內侍也都退了出去。安靜的可怕。

宋問跪下行禮:「罪臣參見陛下。」

唐贄不說話,許久起身,朝她這邊走來。

「宋問。你究竟是誰,你都知道些什麼?」唐贄彎下腰,「你的先生是誰?」

宋問目不斜視,看著前方道:「罪臣沒有先生。」

唐贄輕笑:「朕不信。朕不信你知道那麼多,都是自己悟出來的人。」

「罪臣的確沒有如此聰慧,更想不出那麼多好的方法。」宋問說,「陛下若是信,那大概就是,罪臣偶得天書,窺覷天機。下知一千年。」

「一千年。」唐贄聞言又笑了兩聲,卻沒有直接反駁她。負手走到旁邊,背對著宋問道:「那天書上,又是如何寫朕的呢?」

宋問:「天書上如何寫的不重要,陛下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那?」

唐贄:「那你說,朕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問一字一句道:「陛下治世有功。平定內亂,振興大梁。減免稅賦,寬濟百姓。廣開言路,制改科舉。於天下,於後世,影響深遠,可稱明君。亦有過。但陛下的過,不是罪臣可以說的。」

唐贄又問:「那朕是功多還是過多?」

「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功不抵過,過亦不能消功。」宋問道,「勿論是功或是過,都只是相對而比。既成定局,陛下又何須在意?」

唐贄在前面走了走,然後沉聲道:「朕若是讓你,嫁入太子東宮,你覺得如何?」

宋問忽而一驚。第一次橫起眉毛,看向唐贄,認真道:「那陛下的天下,恐怕就危險了。」

唐贄跟著冷下臉,哼道:「你敢嗎?」

「天底下沒有我不敢做的事情。」宋問說,「而我從來不喜歡妥協。誰要是惹我生氣,我就是個瘋子。」

唐贄回身怒斥:「你休得不識好歹!」

宋問:「許多人說過這話。可罪臣覺得,也就這樣。」

唐贄忽然捂住心口,面色漲紅,然後慢慢滑到了地上。

變故突生,宋問見他如此,大驚失色。當自己要將人氣死了,衝過去扶住了他,按住他的人中幫他緩神。

唐贄拍開她的手,然後開始咳嗽。

「來人!快來人!」宋問對著外面喊道,「快傳太醫!」

屋外內侍聞聲,迅速衝了進來。擠開宋問,扶起唐贄,將人往後殿架去。

唐贄仍舊不忘宋問,指著她道:「將她關回去。將她關回去!」

宋問:「……」

真該謝謝他這樣惦記。

宋問低頭下,倒是猛鬆了口氣。

這殿中無人,唐贄若是死在她面前,宋問都懷疑他是要用生命碰瓷。

宋問不知道,唐贄身體竟然差成這樣。

天底下的皇帝,大半都是過勞死的。能活到五十都算長壽了。唐贄看樣子也差不多。積勞成疾,咳嗽不止。怕是肺部出了毛病,難以醫治。

也是這時候,她終於明白。唐贄為何如此心急,張曦雲又為何如此心急。

時間就像猛虎一樣追趕著他們,時不我待啊。

宋問還看著唐贄離去的背影出神,後面侍衛過來,不客氣的將武器架在她脖子上,冷冷道:「走!」

宋問回頭看那人一眼,搖搖頭,站起來跟著他離開。

沒多久,她又重新回了大理寺。

獄丞看著她:「……」

晚間,御史公與關卿一起過來看她。

李伯昭問:「今日你與陛下說了什麼,將他氣成這樣?」

宋問急道:「陛下怎麼樣了?」

李伯昭:「尚在醫治,還未緩過氣來。」

這每病一次,怕都是一次損傷。

宋問用指甲摳著木柱上的細刺,無辜道:「是他要來找我的,這可不能怪我。我只是回答了他幾個問題而已。」

李伯昭指著她嘆道:「你能將陛下氣成這樣,也是好本事。」

這成就可真是太大了,宋問還不敢邀功,說道:「陛下是身患頑疾,恰巧病發。總不是要將這事也蓋到我的頭上吧?」

李伯昭嘆道:「陛下確實身體大不如前。你或許很快就能出來了。」

新帝登基,自然會大赦天下。何況如今長安是危機重重,若是陛下去了,誰還有空再來管一個宋問?

宋問小心:「陛下有沒有說什麼?」

關卿與李伯昭異口同聲道:「有。」

宋問一驚,忐忑問:「難道是說我?」難道將她是女人的事情說出去了?

「自然是說你。」關卿沉著臉道,「陛下神志不清之時,一直咬牙喊你的名字。不然怎說你是好本事?」

「……」宋問心虛道,「不……不至於吧?」

關卿:「你還有什麼好說?」

宋問眼睛轉了轉,想起來道:「哦,我還的確有事要說。」

宋問向前傾了傾,讓兩位靠過來,說道:「關卿,我給你提個建議。你看,這大理寺以及刑部有那麼多囚徒,不乏身體健壯之人。與其讓他們終於坐在這裡不見天日,不如讓他們當作勞丁出去勞作,也是好事啊。」

關卿不知她怎麼轉到這上面去了,皺眉道:「什麼?」

宋問:「讓那些罪狀不重的,且有心悔過的,在獄中表現良好的,有機會可以出去勞作。再根據他們的勞力,給他們分發些薪金。畢竟一直久坐,容易出毛病。而且這樣他們出獄之後,也好有的過活。」

關卿:「什麼?!」

「還有,在牢獄中,教他們一些技藝本事,讓他們出去,不至於走投無路,再施惡行。」宋問認真和他們講解,用手比劃著道:「這叫勞犯改造。我與他們聊了聊,發現他們之中,其實多數只是逞一時意氣,才有了今日的後果。心中其實已有悔意。還有些事情,確實是朝廷不對在先,不應該不給他們悔過的機會。」

關卿就那麼靜靜看著她。

「如今黃河水患,堤壩坍塌,下游那邊肯定也是缺少勞丁。與其強徵勞役,惹得百姓不滿,不如給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宋問兩手環胸道,「當然。我指的是那些一時失足的人。責罰過後,更重要的是改過不是嗎?」

關卿:「……」

宋問見他沒有回答,又望向李伯昭,真誠道:「御史公,您覺得呢?有沒有道理?」

李伯昭:」……「

關卿輕哼:「宋先生這大牢坐的,可真是一點都不安心啊。」

宋問扯嘴大笑道:「能者多勞嘛。」

李伯昭指著她說:「不知該說你什麼是好。你倒是一點都不替自己擔心。」

宋問淡然一笑:「身陷牢獄的我,又能怎麼替自己謀劃呢?自然是能做什麼做什麼。終日惴惴不安,與行屍走肉又有何差別?」

「說的倒是不錯,你看得開,挺好的。」李伯昭指著外面道,「關卿,我們走吧。」

唐贄病後,再也沒有好轉。在床上躺了數日,恍惚間看見許多畫面。

與宋問聊過後,時不時便回憶起自己的過往,然後叩問自己,自己做皇帝,究竟是功是過。

白駒過隙。多少當年追隨的臣子離他而去。有些是被他殺死的,有些是自己辭官。那些曾經忘記的事情,竟也一幕幕浮現出來。

終於輪到他了。

又一日起來,感覺精神充沛,心情也很輕快。

他站起來走了一圈,難得吃了些東西,然後坐在圓裡休息。

唐清遠聽見訊息,快步過來看他。

「父親,您怎麼出來了?」唐清遠將外袍披在他身上,「這邊風大,還是回殿吧。」

唐贄臉色紅潤,他笑道:「我今日,覺得身體很好。」

唐清遠給他理理衣領,將衣服披好:「那便好了。父親您多照顧自己。」

「我兒。」唐贄拍著他的手說,「我定會將這江山,好好的交到你手上。為父留給你的,一定好好的給你。」

唐清遠動作一頓:「父親?」

唐贄指著前面:「回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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