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問解決了林唯衍的糟糕事,放下心來,頓時一身輕鬆。
半夜才回的家,小憩不到一個時辰,又來了書院,照樣精神奕奕。
「我親愛的學子們!」宋問甩袍,旋身坐上位置,抖腿道:「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
眾生:「……」
明明每日見面的。
「誒,不要這幅眼神,你們應該高興。」宋問張開雙臂道,「說明你們的先生心裡都是你們,所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不是好久不見了嗎?」
眾生:「……」
想想是很應該高興的,可是聽她說起來,怎麼就能品出一股猥瑣的味道來呢?
看她抖腿的架勢就知道,她現在心情是不錯的。
李洵在眾生的眼神示意中,站起來道:「先生,先前您佈置的課業,我們已經有結果了。」
「哦?這麼快?」宋問停住腳,笑道:「不必這麼趕時間。隨意寫,我不催促。」
「不管給多少的時間考慮,既然想通了,答案都是一樣的。我們已經想的很清楚。」李洵施禮道,「請先生指教。」
宋問坐直身,變換了神色,認真道:「請講。」
李洵在腦中回憶了一遍,朗聲道:「仁義忠孝生,該如何取捨,學生的答案是,沒有。」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可別拿不知連敷衍我。」宋問眯著眼睛道,「你們想什麼我都知道,可別想糊弄我啊。」
「先生之前對孟兄‘捨身取義’的說法,頗為不屑。學生們原本不明白,想過後終於明白了。先生不屑的不是孟先師的這句話,而是我等不屑於‘生’的態度。」李洵緩聲道,「死應當是一種無奈的結果,而不是一條可選的道路。不重視生的人,本身就已經沒了仁義忠孝。如果沒有走到絕境,沒有掙扎求生,便直接妥協的選擇了死亡,那只是為了成全自己,不算做真正計程車,不值得後人尊重。」
「你們……」宋問有些驚喜的摸摸耳朵道,「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
眾生忍不住乾咳兩聲,矜持的露出一個淺笑,謙虛道:「哪裡哪裡。」
宋問讚許道:「這一點,講得不錯。說的糙些,好死不如賴活著。孟先師會用生死與仁義做比較,正是因為他明白,生命的可貴,生命的偉大。它脆弱而殘酷,它無情而公正。人世間有許多遺憾可以彌補,有許多錯事可以再改正,可生命,再也沒有重來的可能。而你們,卻只看見了捨生。如果這世上,有一樣的東西,是你們永遠不該去侮辱褻瀆的,那就是生命。」
「讀詩書,學經義,不是讀它的表面,那樣你會覺得它只是冠冕堂皇的空話而已。而這些,都是先人對人生,對世間的深刻感悟。他們已然不在,無法苦口婆心地告訴你們,只能用最簡樸的語言來勸誡你們。這是他們留給你們的財富,而不是簡單的‘捨生取義’四個字。你們能感悟,我很欣慰。」宋問點道:「孟為!」
孟為抖了抖,站起身,低頭道:「先生。」
宋問拿戒條指著他:「剩下的你來講。」
孟為猶豫了一下,告饒道:「我嘴笨。先生,我之前錯了。」
「你之前錯,與我現在讓你講,沒有關係。」宋問拍桌道,「我不需要你講的多好聽,我只要知道你的想法。說說說。」
孟為撓撓腦袋,說道:「學生覺得,這幾樣,都不是用來抉擇的。」
「譬如先生說的落水。我若是救了我的母親,而沒有救我的兒子,那我母親必然悲痛萬分,生不如死。那我究竟是孝,還是不孝呢?再譬如先生說的君要臣死的題目,我若是選擇了救,不能代表,我已經對君王不忠。我若是選擇不救,也不能代表,我已經忘記了將軍對我的恩情。」孟為艱難措辭道,「這般兩難的抉擇,實際上,並不是取捨了忠義仁孝,也不是取捨了生死。而是取捨了對自己來說,更為重要的事情。」
宋問抿唇,緊緊盯著他。神色越來越嚴肅。
孟為有些心虛。
「孟為!」宋問大喝了一聲。
孟為挺直腰背,麻溜道:「先生,我知道錯了!」
宋問拍掌道:「你大有可為啊!」
孟為先是一驚,又是一懵,再是一喜,然後臉上綻開花來:「先生,您誇我啊?」
宋問環胸道:「你不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嗎?」
孟為頓時鬆了口氣,反身朝同窗們炫耀道:「聽見了沒有?都聽見了沒有哈哈哈!」
宋問道:「倒是真學聰明了,還知道從問題外找答案。」
孟為實誠道:「只是覺著,先生叫我們排序,我們若乖乖排序,那肯定是錯的。」
「很好。記住這樣的想法。往後你們做事,未必會將正確的答案擺在你們面前。求真是要靠自己的,不破不立。」宋問道,「人不要怕犯錯,也不要總是去分對錯,那是在為難自己。」
孟為朝那邊施禮謝道:「其實是多虧了丁兄的提醒,否則我還是一葉障目。」
宋問揶揄道:「看來之前你受的驚也沒白受,起碼還能將你罵醒了。」
丁有銘撓撓後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擋著嘴,神秘道:「先生!您之前說的東西,在我與父親通力合作下,已經做好了。」
宋問伸出手:「乾的好!」
丁有銘回了她一個大拇指。
兩人猥瑣一笑。
眾生炸鍋道:「什麼啊?你們在說什麼?」
「安靜安靜!」宋問拍桌吼道,「現在是在上課!嚴肅!」
眾生悻悻安靜下來。
馮文述側過身,掩不住的得意道:「先生,您還沒說這答案對還是錯呢?」
「答案?你們壓根沒給我答案啊。」宋問道,「你們既然已經明白,那答案也無所謂。我的答案是這個。」
宋問抬筆揮灑,而後舉起紙,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眾生身子探前,念道:「無悔。」
宋問點頭:「不錯。其實選的是無悔。」
「所以,學才先學德,做官先做人。己身正,方能正人。」宋問緩聲道,「往後你們也會遇到許多的岔路,遇到許多難以抉擇的事情。不必害怕,也不必迷惘,只要覺得自己是對的,就大膽的相信自己吧。如果需要有人來贊同你們,那永遠會有我一個。若是需要有人來責備,那也儘管來責備我。」
「因為這世間,原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對錯,判斷對錯的,只是你們的心而已。」宋問拍拍自己的肩頭,「而教導你們如何克己復禮,正視內心,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送你們文天祥的一句話,‘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宋問笑道,「共勉。」
宋問的話,總是很平淡,但總是很有力量。
聽她說上兩句,就彷彿有了依靠,彷彿天地廣闊任其馳騁,再無畏懼。
那或許就是所謂的激昂熱血。
宋問兩手按在桌上,頷首道:「現在我宣佈,經義課第三課題,落課。」
眾生起立,朝她敬施一禮。